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十二章 清凉客至落魄山 (第2/2页)
“知道不算。记住才算。”
顾小龙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塞回阵盘匣。他将纸平码在石阶上,指着其中一条短线问:“若飞剑再偏,我能不能放一只空符鸢,从山门外过一回?”
“能。”王余弦道,“不过先把符鸢的重量、起点、风向和时辰写清。一次偏了,不叫结论;十次都朝同一处偏,才算有话可说。”
顾小龙听得很认真。
“要是十次里有三次不偏?”
“也写。”
“那岂不是很慢?”
王余弦看了眼歪门,又看向远处安静得过分的竹林。
“慢一点,总比把人送进去快。”
顾小龙没再问。他将纸折好,放进匣子里最上层,同先前几页阵盘记录夹在一处。尚仁站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周知靠在门边,听到这里才开口:“若只放符鸢,不够呢?”
“那就不够。”王余弦道。
周知看了他一眼。
王余弦把铜尺收回皮囊。“不够便继续想别的法子。查不清的地方,先留着。人总不能因为心里急,就拿一座山去赌。”
尚仁抬头看向后山,没有接话。风从竹林方向吹来,门上那半片铜环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等风过去,才松开。
午后的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吹到后山前便像慢了一截。尚仁取出阵盘匣里的小纸包,纸包里只有一点铜灰,暗沉沉的,落在掌心几乎看不出颜色。
王余弦没立刻接。
“带我到禁线外看一眼。”
黑龙第一个反对:“不去。”
没人理它。
后山外的木牌还新,写着“后山三丈内,不得入”。陈皮走在前头,到了竹林外,便停在木牌前。他没有往里一步,只将那点铜灰放在一块平石上。
竹林很静。
不是没有风。风从众人肩头掠过去,吹得骆宝的发尾轻轻动了一下,到了竹叶间,却只碰出几声极轻的摩擦。
王余弦站在三丈外,没有再走。他先看竹根旁那块露出来的黑石,又望了望更深处的青影。铜尺贴在掌心,半天没动。
“你们上次到这里,听见什么?”
尚仁道:“山大王让我们回去。”
“还咳了。”骆宝补充。
黑龙低声道:“他没事。”
这话说得太快,连它自己都像不信。
王余弦点头,只道:“这里确实不是普通的旧阵余痕。”
顾小龙下意识往前半步。
王余弦的铜尺横了过来,没碰到他,只拦在他身前。
“我说的是待验。”
顾小龙站住了。
就在这时,竹林另一头有人踩着碎石走来。来人步子很轻,衣裳颜色也淡,走近时先抬眼看了看木牌,便停在牌外。
陈皮道:“李不齐。”
来人点头。
“你信里说有灰。”
陈皮将纸包递过去。李不齐没有用手直接碰,只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灰里挑了一点,放到鼻端很近的地方闻了闻。黑龙趴在最后面,看得尾巴发紧。
“像什么?”骆宝问。
李不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潮锈。”
“铜锈?”顾小龙问。
“不止。”李不齐看向竹林,“像铁钉泡在水里很多年,又被谁从水底翻出来。春风里不该有这个味。”
陈皮皱起眉。
“后山里有?”
“不知道。”李不齐道,“灰在这里,不代表东西在这里。气息会跟着水、土和人走。”
王余弦听完,将铜灰重新包好,交给尚仁。
“封存。别拿去比阵,不要让任何人闻了半句就替它下结论。”
尚仁接过纸包,点头。
众人正要往回走,后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黑龙的爪子猛地扣进土里。
小鲨鱼在骆宝臂弯里挣了一下,没叫,只朝竹林深处张了张嘴。
王余弦没有回头,先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
这回不用谁催。顾小龙收起阵盘,陈皮收回银针,骆宝抱紧小鲨鱼。黑龙走在最前,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跑得太快,又故意慢下来,像只是替大家探路。
回到正堂时,吴道蜗已经将午饭重新热过一遍。菜不多,豆腐却还是热的。尚仁先让王余弦坐下,才从木匣里取出那张无署名访帖。
“昨日有人留下的。”
帖子被夹在两张空白信封之间,边角很平。纸上没有姓名,没有来意,只有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印纹,印下三个字:白帝城。
王余弦看了片刻。
“谁送的?”
“不知。”吴道蜗道,“来人没登记。”
尚仁将帖子收回木匣。
“来路不明,先留着。”
王余弦点头。
“纸和印都别碰。送帖的人兴许还会来。”
吴道蜗看着木匣,问:“那要不要问他欠不欠钱?”
尚仁道:“来了再问。”
黑龙在一旁小声道:“白帝城那么大,应该有钱。”
没人接它的话。
王余弦端起那碗豆腐汤,喝了一口,抬眼望向正堂外。后山的竹影隔着歪门看不真切,风吹过来,带着饭香、湿土味,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潮锈气。
他将碗放下。
“屋顶的瓦,我回去挑。”
尚仁点头。
“后山的事呢?”顾小龙问。
王余弦看着他。
“等正式复验。”
顾小龙还想问什么,后山深处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旧门。
正堂里的铜勺碰在碗沿上,叮了一声。
小鲨鱼缩进骆宝怀里。
而桌上那张白帝城访帖,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露出背面一道谁也没见过的浅灰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