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冰海挽歌 (第2/2页)
灰白色的荒原。
“塔台,塔台!短剑被击中!重复,短剑被击中!请求——”
他的话被一道更亮的光打断了。
那不是从地面来的。是从他前方,从那些八足机器人之间,从那个刚刚被导弹命中的工厂边缘——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半球形能量罩正在成形。不是防御,是攻击。它由无数六边形能量盾拼接而成,像一个正在膨胀的蜂巢穹顶。
光,从罩面上弹射 出来,不是一道,是上百道。像暴雨,像流星,像整个天空都在燃烧。
哈里斯本能地推杆,战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加力燃烧室全开,过载大到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膜刺痛,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流。
他冲出去了。
身后的天空,十一道火球正在坠落。
他不敢回头。他不敢去看那些火球里,有没有他的战友,有没有他昨天还在食堂里一起喝咖啡的人。
“塔台......塔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长机请求返航。”
没有人回答。
无线电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噪音,和远处那些八足机器人迈步时,大地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三、残阳如血
12月11日,洛西茅斯基地的停机坪上,能飞的战机只剩下七架。
跑道上满是弹坑,不是被炸的,是返航的飞机迫降时砸的。地勤人员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拼到还能飞的机身上,像战地医生缝合伤口。一架“台风”的机翼是从另一架报废的“台风”上拆的,涂装颜色都不一样,但没人介意。
飞行简报室里,哈里斯坐在角落,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的右手还在抖,不是恐惧,是过载后的神经损伤。医生说可能会恢复,也可能永远这样。
简报桌上摊着最新的卫星照片。艾依尔斯塔基的工厂又扩大了,西侧多了一排灰色的建筑,形状像某种昆虫的巢穴。照片边缘,冰岛东海岸的赫本镇,也出现了同样的灰色斑点。
旅者军团正在渡海。不是从空中,不是从水面,是从海底。那些八足机器人不需要船,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考虑海况。它们只是走进海里,在海底步行,以每小时三公里的速度,穿越丹麦海峡。
“下一批登陆点预测。”情报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设得兰群岛、奥克尼群岛、外赫布里底群岛。时间窗口:12月15日至20日。”
(但实际上12月12日夜间,就有首批八足机器人渡过北海,在苏格兰西海岸布拉盖尔悄无声息地登陆了)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苏格兰。”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皇家空军司令部来电。”通讯兵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即日起,所有作战单位转为‘区域自主防御’模式。司令部不再统一调度。”
意思是,司令部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司令部已经承认,它无法再指挥一场它打不赢的战争。
哈里斯看着那份电报,忽然觉得它像一份讣告。不是某个人的,是整个军种的。
“长官,”一个年轻飞行员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青春痘,“我们还能飞吗?”
哈里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还没被熄灭的火。
“能。”他说,“只要还有一架能飞的飞机,只要还有一枚能炸的导弹,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坐在驾驶舱里——”
他停了。
他想说“我们就要飞”。但他忽然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勇气,还是残忍。
“我们就要飞。”他还是说了。
年轻飞行员笑了,笑得像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简报室的门被推开。地勤组长站在门口,满脸油污,眼圈发黑。
“长官,‘台风’五号修好了。”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没导弹了。”
四、最后的起飞
12月13日,洛西茅斯基地的弹药库里,最后一枚“风暴之影”被装上挂架。
不是被命令的,是被“抢”的。哈里斯亲自去弹药库,亲自推着拖车,亲自把导弹挂上自己的战机。没有人阻止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枚导弹打出去,不会改变任何事。但它必须打出去。
“长机准备起飞。”塔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收到。”哈里斯扣上头盔,加力燃烧室点火。
“等一下。”塔台忽然说。
无线电沉默了几秒。
“哈里,”塔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值班军官的官方口吻,而是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你这次去,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哈里斯打断他,“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去了。”
跑道尽头,那架拼凑起来的“台风”开始滑跑。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洛西茅斯十二月的寂静,像一声迟到的怒吼。
他飞越北海,飞越挪威海,飞越那些曾经有渔船往来、现在只剩灰白色浪沫的冰冷海域。
他看到了冰岛的海岸线,那些黑色的玄武岩柱上,挂着冰凌,在极地的微光中闪烁,像一排排墓碑。
他看到了艾依尔斯塔基的灰色建筑群,它们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着,像一头刚刚睡醒的巨兽。
他按下发射钮。
导弹脱离挂架,拖着白色的尾迹,扑向地面。
几秒钟之后,那枚导弹命中目标了。爆炸的火光在半秒内被能量盾吸收,脉冲激光锁定了导弹发射平台,以光速返回,击穿了他的机翼。战机开始旋转,冰岛灰白色的荒原在舷窗外飞速旋转,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哈里斯没有弹射。
他松开操纵杆,靠在座椅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被机器占领的土地。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他去伦敦看航空展。有一架“喷火”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让他浑身发抖。父亲说,那是自由的声音。
那声音,再也没有了。
12月14日,皇家空军司令部最后一封电报发出:
“建制已无法维持。各单位自行决定去留。愿上帝保佑英格兰。”
从此,那片曾经被“喷火”、“台风”、“闪电”守护过的天空,再也没有响起过引擎的轰鸣。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龙渊的萤正站在指挥中心的态势屏前。屏幕上的冰岛已经全部染成灰色,欧洲北部海岸线上,代表旅者军团的光点正在以每天三十公里的速度向东推移。
陆战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正在被灰色吞噬的大陆。“皇家空军司令部最后一份电报,”他说,声音很轻,“‘建制已无法维持。’”
萤没有说话。在她身后,哈里斯中校最后那句无线电通话的录音片段被龙渊的情报系统截获,正以极低的音量循环播放,声音断断续续,像某种古老的挽歌。她就让它那么放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被静电吞没。她的表情管理模块精准地输出着与此刻指挥中心气氛完全匹配的“克制而沉重”——嘴唇紧抿,眉头微蹙,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每一个像素都刻入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