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交表与刀 (第2/2页)
着的是另一条道上三十年。
他挤到桌前,拿起一份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举起来,声音不高:
"各位叔伯,我就问三条。听完再决定签不签。"
"第一,补偿款写着'分期支付',首付三成,余款'项目竣工后结清'。项目要是烂尾了呢?"
"第二,安置门面在城东商贸城三楼。咱们这行做的是街坊急用、半夜敲门——电梯一关,谁半夜上三楼买花圈?"
"第三,最后一页小字:'签字后不得反悔,反悔赔偿奖励金三倍违约金。'这不是征询意见,是锁死的合同。今天签了,明天发现上当,想反悔?先赔十五万。"
街口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排队的人,散了一小半。
白志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没吭声,眼睛在炜杰身上钉了两秒,转身走了。
李志成当晚揣着小本挨户登记,未签户,一百零四个。
"还有十三户在摇摆。"他咬着牙,"都是叫'奖励五万'晃了眼的。小炜,夜长梦多。"
"不止夜长梦多。"炜杰望着街口咨询点的灯,"今天他们输了一阵,明天就会换招。志成哥,从明儿起,街上派双岗——不是防工作组,是防人。"
当天夜里,炜杰盘完账,闩门回家——他这些日子都睡在店里守灯,今晚回后巷取换洗衣裳。
巷子黑,走到半截,身后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炜杰没回头,走到巷中那口老井边上,停住了:"跟了一条街,不累?"
脚步声停了。白志成从黑影里踱出来,还是那件新夹克,手插在兜里。
"年轻人,眼挺毒。"他笑了笑,声音压得又平又稳,"我在这条街上三十年,你是头一个,看我先看手的。"
"白哥是哪条道上的,我不打听。"炜杰说,"我只劝一句——这条街要是真没了,您对人家就没用了。鸟尽弓藏。"
"弓藏不藏,是我的事。"白志成慢慢踱过来,在井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我倒要劝你一句。这口井,三十年前,淹死过一个人。也是二十来岁,也是犟,也是浑身是理——一个外乡来的账房先生,非说街上哪家铺子的账不对。后来啊,夜里失足,掉下去了。"
他抬起头,笑眯眯的:"井水凉。年轻人,走路,看着点脚底下。"
说完,擦肩而过,脚步声不急不缓,出了巷口。
炜杰在井边站了很久。
威胁的话他听过一火车,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是竖着的——这个人说"失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吃饭"。
回到店里,齐师傅还没走,听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半天。
"他来白事街那年。"老师傅眯着眼,"一个人,背着个包袱,说是投亲,亲没投着,就留下了。三十年,没人见过他老家的一个人、一封信。"
"还有件事,街里老人都不提了。"齐师傅的声音低下去,"他来的第二年,乱葬岗那边,有个外乡的货郎'没'了。尸首找着的时候,在井里。"
"也是'失足'?"
"也是'失足'。"
堂屋里,长明灯的火苗安安静静。炜杰望着那簇火,把今天在街口看出来的三条,和井边那句话,和齐师傅说的旧案,一条一条码好。
顾惟深在这条街面上,埋的不只是眼线。
是一把刀。一把埋了三十年、杀过人的刀。
第二天一早,李志成一头汗地撞进来:
"小炜,出事了——市里刚下的通知,有人举报白事街'大搞封建迷信',区里要组织联合检查,工商、文化、公安,后天进街!"
炜杰缓缓放下笔。
检查的事,他连夜派了活:陈平理票据,一货一票;小满抄价目表,明码标价;李志成通知全街,清消防、清占道。
"记住一条:他们想用'迷信'两个字打我们,我们就只跟他们谈'合规'两个字。迷信是口水,合规是铁。"
派完活,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这两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写举报信的,和井边那把刀,未必是一个人。
但一定,听的是同一个东家。
东家出招越来越快——签字、举报、检查,招招都往清明前赶。顾惟深在抢时间,他也得抢:功德钱还差四枚,渡魂灯还扎得像个鹌鹑,右眼的发灰,还不知道要灰到哪一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辈子这双手签单,这辈子这双手扎纸、点灯、写信。如今,还得加一样——
接刀。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