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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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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 (第2/2页)

潮涨潮落的海边,看着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浪花都不一样,每一次退去都带走一些什么,但潮涨潮落的节奏永远不变。

    某个深夜,他在一间租来的小屋中翻出自己的竹简记录。

    几十卷竹简堆满了整面墙。从随国到现在,四百多年的记录。有些竹简已经明显泛黄发脆了,编绳磨得快要断裂;有些还带着新鲜的墨香——那是他最近几年写的。

    他拿起最旧的一卷。那是他刚到随国时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他几乎认不出那些字——不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是因为写字的那个人和现在的他,已经隔了四百年的悲欢。

    他开始把竹简分成不同的批次,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一部分藏在长安的故友家中——那些他信任了几十年的人。这些人不知道竹简的真正价值,只知道隰衡先生托付了一些"旧书"给他们保管,是"祖上传下来的手稿"。

    一部分藏在荀伯安当年藏书的石窟里——那个山洞还在,仿佛时间在那里停下了。洞口被灌木和碎石掩藏,四百多年来没有人发现过。

    一部分藏在长城的烽火台基石下——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石缝中,上面压着新的砖石。守城的士兵不知道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一部分埋在临川书院的地下室里——那个地下室是他自己挖的,用了三年的时间,每天晚上挖一点,白天用木板盖好。

    一部分——最重要的那些——被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那些竹简用一个牛皮囊装着,囊口用火漆密封,外面再裹一层油布。无论走到哪里,这个牛皮囊始终绑在他的背上——睡觉时垫在枕下,赶路时系在腰间。

    他在做一件他以前没有做过的事——为记录本身建立备份。

    因为他意识到:他不只是一个人了。他是两份寿元之种的守护者、一个对抗巫逐暗网的组织的创建者、一个记录了几百年历史的见证者。

    如果他出了意外——不是死亡,他死不了——而是如果他被重创陷入"假死"状态,那些记录就会失去保护。

    所以他要把它们分散。像种子一样散落在大地上。

    无论发生什么,至少有一些能留下来。

    他在一个深夜把一卷竹简藏在了荀伯安的石窟中。

    那个山洞还是老样子——干燥、安静、隐蔽。洞口的灌木长高了一些,但从外面依然看不出痕迹。他拨开灌木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石头和干泥土的气味——四百多年前的气味,一丝未变。

    火把照亮了洞壁。他看到了当年搬书时留下的手印——一个少年的手掌印,按在灰白的石壁上。那是他的手掌——十九岁的手掌,小小的,手指细长。

    他把手按在那个手印上。

    手掌正好吻合。四百多年了,他的手没有长大一毫米。

    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想起了荀伯安说的那句话——"你愿意帮我搬书吗?"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焚书的火焰还在远处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荀伯安站在洞口,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看着他的眼神温和而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四百多年前,他回答了"愿意"。

    现在他依然愿意。

    他把手从石壁上移开,把那卷竹简放在了当年的旧书堆旁。然后他吹灭火把,走出山洞,重新把洞口掩好。

    月光照在他十九岁的面孔上。

    洞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大地在低声呢喃。四百多年前也有同样的虫鸣,那时候他蹲在洞外啃干粮,荀伯安在洞内整理竹简。虫鸣声和那时一模一样,连节奏都没变。

    他缓缓抬头看了看天——星空依然不变。和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星空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洞口,夜风拂过面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守护竹简。他是在守护那个回答——"愿意"。

    四百多年前的那个"愿意",至今有效。

    只要还有人需要被记住,他就愿意继续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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