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零章 凡胎道义 (第2/2页)
是“归”,不如说是“逃”。他不是辞官归隐,他是逃出官场。
他又翻到《桃花源记》,这篇更短,一页纸便读完了。武陵渔人偶然闯入一片与世隔绝的桃源,其中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渔人出来后便再也找不到那条路了。无面读完这篇,沉默了很久。
他在鬼市坐镇千年,什么样的执念没见过——贪婪、好战、奢靡、逃避、心死、僵化——但陶潜的执念和阮籍的避世之狂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里泡了上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对世界的拒绝,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自己良心的拷问。
陶潜的避世却是淡泊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宗教的安详。他坐在南山的菊花丛里,端着酒杯看云卷云舒,不是不关心世间苦难,而是他从根本上否认了“关心世间苦难”这件事的必要性——他相信只要自己守住内心的清净,外面的世界便与他无关。
他继续翻阅陶潜的诗歌。那些诗句清雅淡远,写豆苗稀了,写飞鸟归林,写采菊东篱,写南山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每一首都是田园诗的典范,每一首都在不动声色地诉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太脏,我不想碰。无面读了很久,最后翻到一首诗,诗题极短,只有两个字——《乞食》。这首诗他从未听说过,内容却让他停下了翻页的手。
诗中写陶潜当年辞官后一度穷困到要出门乞讨,敲开人家的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主人明白了他的窘迫便留他吃饭饮酒,他感激涕零却又无以为报。无面读完之后将诗集轻轻合上,搁在案头,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在诗集封皮上轻轻按了片刻。
“此乃真隐士,非阮籍之狂。”
他自言自语,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更沉,“阮籍狂歌当哭,以酒浇愁,虽避世百年却未曾真正心安——他是在逃避自己的良心,每次醉倒都能听见窗外有人在哭。陶潜不然。陶潜不是逃避,是淡泊——他把避世当成了一种境界,把不关心当成了一种修养,把独善其身当成了最高明的生存之道。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应该对世间苦难负责。”
他重新提起笔,在信使带回来的那几张杂记空白处写下了几行批注,然后将杂记和诗集一并推给还候在案前的鬼卒信使。
“这些情报连同本座的批注,一并送往人间邺城陆悬鱼手中。”
无面将案上的资料全部装入一只黑色油布袋,用细麻绳扎紧袋口,又在绳结处按了一道鬼王魂力印记,以确保在送达之前不被任何中间环节拆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间与天界时间流速不同,他此番天界之行虽时日不长,人间却已过去数月。陶潜的结界在庐山深处,不是普通迷雾或竹篱——那是他以财神之力编织的‘桃源结界’,能将一切外来者挡在五柳峰外,除非他自愿开门。这层信息务必带到。”
信使双手接过油布袋,麻利地塞入背上的皮制信筒,朝无面深深一躬,便化作一缕灰烟遁入幽殿墙壁之中。他是鬼市最可靠的信使,在鬼市和人间之间的暗渠里穿行了数百年,从未失手过任何一份情报。
灰烟在墙壁缝隙里无声地游走,穿过层层石砖和泥土,穿过人间与幽州之间那道薄薄的面纱,朝邺城方向疾驰而去。
幽殿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无面独自坐在案桌后面,右手轻轻抚摸着脸上那张冰冷的黑色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全部表情,但他知道,此刻他的眼神里一定写满了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有一丝极淡的、被他压了千年从未表露过的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陆悬鱼此行不易。陶潜不是用刀兵能解决的对手——他不像厉渊那样贪得无厌,诱之以利便可擒之;不像钱通那样索贿成性,留有证据便可绳之;不像石崇那样奢靡斗富,当众控诉便可败之;不像慧明那样心死神灭,至诚叩门便可醒之;不像项武那样好战成狂,以战止战便可服之;甚至不像孔固那样固执僵化,用道理和事实便可破之。
陶潜不是被执念困住的堕落者,他是主动选择了避世作为人生的最高境界,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某种独特的自我圆融——他不需要被说服,因为他不认为自己需要改变。他只需要酒、诗和南山脚下那几亩薄田。
无面从案桌后站起身来,走到幽殿深处那面巨大的黑色水镜前。
水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人间的景象——邺城永宁坊陆府书房里,陆悬鱼正在灯下翻看账本,他的行囊已经打好放在矮榻旁边,十坛菊花酒已经装车待发,白清在南下的路线图上最后一次核对沿途驿站的位置。
无面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上最艰难征途的故人。
幽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将无面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负手站在水镜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幽殿空旷的四壁之间。
那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倒更像是他在替陆悬鱼把这一路走来的脚印,一个一个地重新数了一遍。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千年鬼王特有的低沉和沙哑,每一个字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时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珠落在铜盘上,沉重而清晰。
“凡胎担道义,孤身叩天阙。
铜钱辩真假,算盘分善恶。
金谷烛未冷,南山菊又发。
人间多少账,都在指间拨。”
烛火又摇了一下。当他念到“南山菊又发”时,水镜里庐山的云雾微微翻涌,像是被这诗句触碰到了什么极深处的隐秘。
他的身影在石壁上渐渐变淡,从实体化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烟雾,最后完全融入了幽殿深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面水镜还在无声地映着人间邺城的万家灯火。
镜面最边缘处,一缕极淡的金绿色光芒无声地闪了一下,那是通界石碎片在人间某处被重新拼合时散发出的余韵——这道光曾在貔貅云团的梦里出现过,此刻又在水镜边缘短暂地亮起,转瞬便消失在了幽殿永不流动的阴气之中。
无面已经消失了,但水镜还在静静运转,镜中邺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永宁坊陆府书房的灯还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