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废窑重燃三日火,一捧琉璃惊世人 (第2/2页)
陆怀瑾的脸被那白光映得一片冷峻。
“张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
鬼手张应声:“老爷。”
“温,到了。”陆怀瑾盯着那光晕,“从现在起,维持住,再烧六个时辰。一点都不能掉。”
鬼手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重点头:“明白。”
六个时辰。
是最后的煎熬,也是最精准的锤炼。
柴火像流水一样送进去。
工匠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睛被强光刺得流泪,却没人敢移开视线。
陆怀瑾和鬼手张轮流值守,一个指挥添柴时机,一个判断火色微调。
他们很少交谈,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传递着精确的信息。
六个时辰后,陆怀瑾下令:“封火。关死所有风门烟道。”
窑膛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窑壁内积蓄的恐怖热量在无声涌动。
“开退火窑。”陆怀瑾转向旁边那个结构更复杂的、一直低温烘烤着的小窑,“把坩埚,一个一个,移过去。快,但要稳。”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高温下的坩埚,移动中任何剧烈的震动或温度骤变,都可能前功尽弃。
鬼手张亲自动手。
他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起第一个滚烫的坩埚。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步伐缓慢,均匀,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其他几个经验最老的窑工上前帮忙,屏住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
坩埚被稳妥地送入退火窑,封好窑门。
“降温。”陆怀瑾的声音干涩,“要比升上去更慢。一丝风都不能透进去。让它自己凉,凉透。”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比烧制更难熬的等待。
窑工们或坐或靠,熬得眼睛通红,却没人离开。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死死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陆怀瑾靠坐在一棵枯树下,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
云浅浅闻讯赶来,给他披了件斗篷,递上水囊。
他接过喝了两口,依旧没说话。
周通的人,这三天一直没走。
眼见窑火停了,退火窑也封了,立刻飞跑去报信。
“周少!停了!陆状元的窑停了!看样子是烧完了,正在凉呢!”
周通正在酒楼,闻言大喜,一拍桌子:“走!开窑见真章的时候到了!本少爷倒要看看,他烧出一窑什么宝贝疙瘩来!”
他呼啦啦带着一群人,直奔破窑村。
这次,他没骑马,怕错过好戏。
破窑村里,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退火窑紧闭着。
陆怀瑾睁开眼,站了起来。云浅浅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通带着人挤到前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兴奋:“陆状元,开窑呐!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用银子烧出来的沙子,是个什么成色?”
陆怀瑾没理他。
他走到退火窑前,看向鬼手张。
“张师傅。”
鬼手张点头。
他走到窑门前,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
然后,握住门栓。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个窑工都瞪大了眼睛。
门栓拉开,窑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远比外面空气更灼热、更沉闷的气流涌了出来。
鬼手张探身进去,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夹出了第一个坩埚。
坩埚外面沾满灰烬,毫不起眼。
他把坩埚放在空地上,拿起旁边的铁锤。
周通“噗嗤”笑出声,对身边人低语:“瞧,要砸了。估计是裂了,怕丢人现眼……”
鬼手张没用大力,只是轻轻敲击坩埚侧壁。
“咔。”
坩埚裂开一条缝。
他放下锤子,用铁钳小心地剥开碎裂的外壳。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琉璃疙瘩,也不是废渣。
那是一小坨……东西。
它沾着些残渣,但透过污迹,能看到内部隐约透出的光泽。
鬼手张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膛。
他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拭那坨东西的表面。
污迹擦去。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了下来。
那东西,骤然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
晶莹,剔透,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它静静地躺在破碎的坩埚残骸里,却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又将光柔和地释放出来。
那是一个杯子的形状。
一个完全透明的、光滑如冰的杯子。
整个窑厂,死寂一片。
风吹过,扬起细微的尘土,声音清晰可闻。
鬼手张的手开始抖,剧烈地抖。
他托着那杯子,像是托着一团滚烫的炭火,又像是一捧冰凉的雪。
他扭过头,看向陆怀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窑工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是啥?”
“沙子烧的?”
“咋能……咋能这么透亮?”
周通脸上的讥笑彻底僵住,他张着嘴,看着那件在阳光下流转着光华的“神物”,脑子一片空白。
陆怀瑾走过去。
他从鬼手张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杯子。
很轻,比瓷杯轻得多。
触手温凉,光滑细腻。
他举起杯子,对着阳光。
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清晰的光斑。
陆怀瑾看着杯壁,看着那纯净到极致的透明。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众人,面向脸色惨白的周通,面向眼中含泪的云浅浅。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此物,”他说,“名为琉璃。”
话音落下,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欢呼,而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惊呼,是难以置信的喃喃。
鬼手张猛地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云浅浅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周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是见了鬼。
陆怀瑾将杯子小心地放回鬼手张摊开的手掌中。
然后,他转向云浅浅。
云浅浅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娘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云浅浅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陆怀瑾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他走向那堆还热着的坩埚残骸,看向里面另外两个尚未剥开的坩埚。
又看向鬼手张,看向所有工匠,最后,目光掠过面无人色的周通,投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有太多狂喜。
只是一种深沉的、历经煎熬后的平静。
“张师傅,”陆怀瑾说,“把剩下的,都开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云浅浅,声音低了下去,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娘子,让人把这里最好的三只杯子收好。剩下的……先别动。”
云浅浅抬起泪眼,有些不解。
陆怀瑾没再多解释。
他转身,走向那座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窑,背影在升起的尘土和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显得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