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井里还剩多少 (第2/2页)
老人抬起手,比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们二十七个人,那时候是站在它里头的。”
“像人站在水里,水到胸口。”
屋里静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一年一年往下退。”
“退到我腰。”
“退到我膝盖。”
“退到我脚踝。”
老人把手放下了。“我头一百年数着退。后来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退得太慢,一百年退一寸,数着难受。”
“老人家。”
“嗯。”
“它退的时候,您身上是什么感觉。”
老人想了想。“轻。”
“轻?”
“它压着的时候,我们二十七个人是泡在里头的。”老人说,“泡着的时候人不用使多大劲——它托着你一半。”
“它退一寸,我们身上就重一分。”
“到后来它退到脚踝了,那块盖的分量,全压在我们二十七只手上。”
叶峰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也就是说,”他说,“越到后头,你们越吃力。”
“对。”
“最吃力的是最后这几百年。”
“对。”
老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一点没变。
“所以第十九对那个丫头下来的时候,是最难的那一段。”
“她替齐照顶的那三百年,比头一千年还沉。”
叶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往四周看。
这间屋子四十六步一面,四面一样长,顶不高,伸手够得着。地是石头的,干的,什么都没有。
空的。“老人家。”
“嗯。”
“现在这底下——”
老人抬起手,往四周扫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人指路。
“你自己看。”
“你看这屋子多空。”
叶峰站在那间空屋子里,很久没有说话。后来是林钰倾开口的。
“老人家。”
“丫头。”
“既然它已经空成这样了。”她说,“那我们钉那根钉,还有什么用。”
老人转过头看她。“有用。”
“什么用。”
“剩下的这点,它出不去了。”
“可外头那些呢?”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盖,看了很久。
“外头那些,是散着的。”
“一瓢一瓢,散在四十三个坑里,散在九处海眼里,散在人间到处。”
“散着的不成事。”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了。“可它要是聚起来——”
上来之前,叶峰问了老人最后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不上去。”
老人这一回答得很快。“上头那二十六个,是我让他们走的。”他说。
“他们该走。他们两千年了,够了。”
“我不一样。”
“您哪儿不一样。”
老人抬起手,在这间空屋子里划了一圈。
“我在这儿站了两千年。”
“这底下什么时候是满的,什么时候退到我腰,什么时候退到我脚踝——只有我知道。”
“外头那些人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了。“所以我还得站在这儿。”
“替你们看着。”
“看着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个孔。那一眼看了很久。
“看着它什么时候。”
“从外头。”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