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三段路 (第2/2页)
......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她放下手,退后一步,身形渐渐变淡。
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散开。
花丛中,只剩一枚白色的花瓣,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孔宣没有弯腰去捡。
他绕过那片花瓣,继续向前走。
花径两侧的野花逐渐稀疏,淡雾也渐渐散去。
前方出现一座小屋,屋前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干枯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屋门口坐着一人。
那人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孔宣走近。
那人抬起头来。
那是元凤。
凤族之母,万凤之祖。
那张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慈和,鬓边的发丝已经花白。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走得很远。"
孔宣在她面前站定,垂手立于枣树下。
"我走了很远。"
元凤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欣慰,又像惋惜。
"你还要往前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孔宣点了点头:"往前走。"
元凤没有挽留,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孔宣看了一眼她划出的痕迹。
是半个字,笔画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他绕过小屋,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干枯的枣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花径渐渐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块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孔宣走近时,孩子抬起头。
那张脸,孔宣认得。
是他自己。
年幼时的自己,还没有化形,还没有走出凤栖宫时的模样。
眉目间带着稚气,眼中却有一丝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孩子望着孔宣,开口时声音清亮。
"你是我吗?"
孔宣道:"是。"
孩子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水,又抬起来。
"我在这里坐了很久。"
"等有人来看我。"
孔宣蹲下,与孩子平视。
"你等到了。"
孩子将碗递向他:"你要喝水吗?"
孔宣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的清水。
水面倒映着淡金色的天光,轻轻晃动。
他将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青草的气息。
他将碗递回给孩子。
孩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片刻碗中剩余的水,忽然笑了笑。
"你是真的。"
"不是假的。"
孔宣站起身:"什么是真的?"
孩子将碗放在膝上,双手捧着。
"走到这里的人,有真的,有假的。"
"假的人不敢接我的水。"
孔宣沉默片刻:"你是怎么分辨的?"
孩子仰头,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就是知道。"
孔宣没有再问。
他绕过青石,花径在青石之后便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面覆盖着细碎的白沙,如铺了一层薄雪。
他踏足白沙之上,脚步无声。
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
回头路,走完了。
孔宣站在白沙地上,望着前方的空旷。
手中没有铜灯,铜灯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识海中,光团微微转动,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
第一段路走完了。
后面还有两段。
他握了握拳,抬脚,向白沙地的深处走去。
细白的沙粒在脚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他走了很久,白色的沙地无边无际。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
只有白沙和头顶淡灰色的天光。
他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中,光团始终不灭不摇,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星。
这大概就是迷途了。
没有方向,没有指引。
只有走。
孔宣便走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一步接一步,稳稳地踏在细沙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异色。
不是白,不是灰。
是一点红。
极远,极淡,如天边的一粒朱砂。
孔宣朝那点红色走去。
那红色渐渐变大,显出轮廓。
是一棵树。
树干赤红,枝叶如火焰般静静燃烧。
那火烧得不烈,也不灼人。
孔宣走到树下时,他看清了树下的那道光。
光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树干旁。
那身影背对着他,听见他的脚步也没有转身。
他开口,声音有些耳熟。
"你过了回头路。"
孔宣停在树下:"你是初?"
身影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
那张面孔,孔宣没有见过。
不是初,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而普通的面孔,五官平平,可那双眼睛极深,深得像是装下了整片虚空。
那人看着他:"我不是初。"
"我是那扇门。"
孔宣微微一顿:"门?"
"对。"那人说,"你推开过的那扇门。"
"白石门,灰白颜色,掌心凹痕。"
"是我。"
孔宣沉默片刻:"你想说什么?"
那人靠上树干,双手拢在袖中。
"初走过这里时,我见过他一次。"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替他把这盏灯交给后来的人。"
"可他回来了。"
"所以灯一直留在我手里。"
"直到你来了,我才把灯交出去。"
孔宣道:"那盏铜灯?"
那人点了点头:"对。"
"我一直在等有缘人拿那盏灯,等了一万年,十万年,已经记不清了。"
"拿到灯的人,才能走完迷途。"
"灯便是方向。"
"可灯在我手里时,是灭的。"
"到了你手里,它才重新亮起来。"
孔宣伸手入袖,指尖触到铜灯微凉的铜壁,才想起灯已经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那人见他动作,微微摇头:"别找了,灯不在这里。"
"迷途之中,那盏灯不在你身上,可它也不在你身后。"
"在别处。"
孔宣收回手。
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孔宣走近一步。
"你还在路上,迷途没有尽头,只有出口。"
"出口在哪里,你自己找。"
"我只能告诉你,灯在哪里,出口便在哪里。"
说完,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赤红的树也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渐渐化开,融进灰白的沙地里。
孔宣站在原地。
手中空无一物,袖中也没有铜灯。
可他的识海中,光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随意地亮,是有节奏的,一闪一闪。
如心跳,如灯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