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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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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1章 灯油 (第2/2页)

    「看来你现在也想明白了,第三天,赫顿把你写的实证文本草稿带来了。

    我读到第七组到第十一组的时候,才决定答应下来。」

    莫蒂默直直盯着李察的眼睛,眼神里一点浑浊都没有了: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要是你的草稿写得跟系里其他孩子的稿子一样平庸。

    赫顿来找我一百趟,我都不会替你写推荐信。」

    窗玻璃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莫蒂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往下说:「猎主为什麽给你信物和名号?马修为什麽愿意专程从新大陆跑一趟?

    玛丽·维克托娃为什麽在你的戒指上留下印记?」

    「你一路走到今天,有人替你开门,有人替你兜底,有人熬夜替你改卷子。

    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人为什麽都愿意对你好?」

    李察拿起空白卡片,在手里转了半圈:

    「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有话就问。」

    李察把空白卡片平放在桌上:

    「假如明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废了:署名奇物碎了,微循环断了,脑子里学过的知识忘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个十八岁、什麽都不会的普通人。到时候您会怎麽做?」

    莫蒂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语气非常平稳:

    「我会让系里给你走抚恤程序。

    你在名册上登记的身份是协查学者,可以领一笔固定的抚恤金。我会替你办完手续,让彭德尔顿尽快把申请文件递上去。」

    李察问:「办完手续以後呢?」

    「办完手续後,我会把写给你的推荐信收回来。」

    「再往後,我会去找下一个好苗子。

    整个帝国每年有一百多个新学者完成署名,里面总能挑出一两个像样的。

    我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没有多余时间耗在一个废掉的人身上。」

    李察看着莫蒂默,笑了下没说话。

    莫蒂默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又把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在走抚恤程序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想想办法。」

    李察依旧没有说话。

    莫蒂默接着说:

    「我在太阳传统有几个熟人,太阳传统的疗法烧起来非常疼,治废掉的回路很管用。」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莫蒂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资料室有一份编目的工作,坐着就能干,一天干六个小时,只要眼睛没瞎就做得了,我可以跟彭德尔顿打个招呼,把编目的位置给你留着。

    你要是连编目都做不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书是我攒了一百年的,总得有人替我看着。」

    李察听完有些忍不住:「……教授。」

    莫蒂默瞪着李察:「你先别忙着感动。」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我承认刚才说的走抚恤程序、收回推荐信、再去找下一个好苗子都是故意吓唬你的。」

    李察点点头:「我知道您是在吓唬我。」

    「你知道个屁!」

    莫蒂默教授难得骂了一句粗话。

    「小李察你听我把後面的讲完。」

    「我确实会替你想办法,第一年我大概每个月去看你一次。带两条鱼,跟你讲讲系里的破事,哪个副教授又在系办为了经费跟人吵架。」

    「第二年,会变成三个月来一次。」

    「第三年我会开始找理由,这个月要赶稿子,下个月身体不好,再下个月说等天暖和些再去。」

    他把老花镜放到桌上。

    「第四年,我会开始躲着你。」

    「……为什麽?」

    「因为每去一次,我都要重新看见这个我没能救回来的学生。」

    莫蒂默说得很慢。

    「人的耐心就是灯油,你不知道还剩下有多少,烧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少了。」

    「但它肯定有烧完那一天并且你自己意识不到已经烧完了。」

    餐室里,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

    李察幽幽叹了口气。伊芙琳在街上跟人争,她哥哥是西塞罗杯第二、辩论周第一、暑期研修第二,那麽费劲地把这些背下来。

    外祖父在书房里把遗嘱签下来,说这个家往後得有人撑着。

    小姨那天在红榆树餐厅拍桌子,说一门三个小精通,整个古典学系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

    他们确实爱他,但也确实在期望着他。

    「教授,明天上午我们就去圣洛伦佐街。」

    「几点?」

    「十点。」

    李察把桌上那些棕榈叶收回柚木板中间,用棉绳打了个特别紧的结。

    ………………

    李察低头避开一处积水,看见脚下那块井盖。

    铸铁面上是一个四臂等长的十字,边上一圈字写着这座城的名字。

    他想起帕多瓦那个高个子塞过来的纸条:「教授,热那亚的井盖上没有印GG,印的是十字。」

    「那是圣乔治的十字。」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在前面。

    「十二世纪的时候,我们帝国的船在地中海里挂他们的旗才不会被抢,每年还要交保护费。」

    「真的假的?」

    「不太清楚。」老教授也摇摇头。

    「但热那亚人讲这个故事已经讲了七百年,七百年前的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圣洛伦佐大教堂立在雨里。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条纹从阶一直铺到山墙,阶上蹲着几个避雨的人,其中一个挎着邮袋的小伙子正在数手里的信。

    圣洛伦佐街从教堂侧面拐进去,十一号在中段黄金位置。

    门楣上的黄铜牌倒是擦得很亮,但上面什麽都没有写。

    莫蒂默没往那边走,他在街口那家卖菸草的檐下就站住了。

    「我在这里等你。」李察回过头:「教授?」

    老人把手杖靠到墙上,从怀里掏出清单和一只鼓鼓的钱袋递了过来。

    「钱给你,你帮我去谈。」

    李察接过钱袋掂了掂,比他想的沉得多。

    「您不进去?」

    「我进去,交易就变味了。」

    「你要在这条街上留下点什麽,就得自己跟人面对面坐着,把价钱一点点谈下来。」

    「我一跨进那扇门,你就成了替我跑腿的学生,他往後记住的只会是我。」

    老教授伸手接过菸草铺老板递来的报纸,抖开看了眼去新大陆的船期,思考着密涅瓦是哪一班。

    李察把清单收进内袋。

    「那要是我谈砸了呢?」

    「谈砸了我们就回帝都,去拍卖行多花点钱。」莫蒂默翻过一页报纸,找到去波士顿的那班船。

    「反正那些钱是系里出的,我不心疼。」

    李察了然的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老教授把报纸举高了些,挡住迎面的雨。

    「两个小时以後你要是没下来,我就上去。」

    「记住了。」

    「还有……」

    李察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停住。

    莫蒂默从报纸後面露出半张脸。

    「你自己要买什麽,随意,钱袋里面剩下多少钱都给你处理,就当跑腿费了。」

    「所以你能够砍下来多少钱,就能得多少钱。」

    李察站在雨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昨晚那句「人的耐心就是灯油」还在耳畔。

    「谢谢您。」

    「嗯。」莫蒂默把报纸重新展开,含混的应了一声。

    走进门店,一楼是个门厅,窄桌横在楼梯口桌上有登记簿。

    李察把伞收了,在桶里磕掉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黑头发,鼻梁上一片没退乾净的雀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先生,您找哪位?」

    「我找这里的店长。」

    年轻人很客气:「那麻烦您先登记。」

    李察拿起铅笔,他只写了威廉士这个姓氏,反正姓威廉士的烂大街。

    然後自己的国籍,填阿尔比恩帝国没什麽好掩饰的。来访事由……他到这里有些踌躇了。

    稍微思考後,李察写上去的是:监定与采购。

    待会儿买完货,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年轻人把簿子转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姓氏显然不在他老舅嘱咐的需要重点招待的名单里。

    「二楼右手第二间,请您上去以後先敲门。」

    二楼的走廊特别旧,墙上挂着几幅航线图,最老的一幅纸都黄透了,图上还画着几只海怪。

    第二扇门虚掩着,李察敲了三下。

    「请进。」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写字,墙上一排柜子。

    角落里摆着两只藤筐,一只贴着「待验」,另一只贴着「废铜」。

    写字後面那个人擡起了头。

    他比李察记忆里略瘦一点,头发梳得很随意,脸上那点笑跟七丘之城里那个摘帽行礼的人一模一样。「请坐。」

    李察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皮耶罗!」墨丘利朝门外喊了一声。

    「给客人上咖啡。」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一杯咖啡在热那亚不算什麽。」

    这位先生稍微收拾了下桌面。

    「阁下从哪里来?」

    「米兰,昨天下午到的火车。」

    「委员会那边的事情办完了?」

    李察一下子擡起头。

    「热那亚的消息很灵通啊?」墨丘利笑了笑,很自然地解释:

    「这两个星期,从米兰那边过来和神秘侧相关的旅客,十个里面有八个是为了那批箱子。」

    他把李察递过来的清单接过去,眉毛皱起。

    「树皮纸、结绳、胭脂虫,阁下是在给哪位先生代买?」

    「是我导师的清单。」

    「哪位导师?」

    「他不希望我报名字。」

    「可以理解。」

    墨丘利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回答习以为常。

    皮耶罗端了咖啡进来,杯子小得吓人。

    李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眯了下眼。

    「糖今年全在军队手里,阁下要是不习惯,我让他给您换一杯热水。」「不用。」

    「那就好。」

    他把清单又拿起来,报了几个价。

    但李察都不太满意,两人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墨丘利擡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锺。

    「阁下要是觉得贵,也可以去码头那边问问。

    这条街上做这行的不止我一家,圣安布罗焦後面还有两家,价钱会比我低一点。」

    但价格低一点的那两家货多半是假的,这些他没主动说出来。

    李察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

    「我有件东西,想请先生看一眼。」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摆出那枚铜印。

    铜印放到桌面上的时候,李察正好在看窗户。

    所以他没有看见墨丘利的脸,只听见了椅子吱呀一声往後挪的声音。对方绕过写字,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顺手把插销插好。

    回来的路上从柜子里取下一只锡罐,走到炭炉边上把水烧上。

    「皮耶罗!」他冲着另一边的小门喊。

    「咖啡撤了,那个不给客人喝。」

    「……舅舅,您不是说咖啡在热那亚不算什麽吗?」

    「那是给过路人的咖啡!这是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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