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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我这辈子够了(月票加更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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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我这辈子够了(月票加更41-42) (第2/2页)

场面,也是溜得越快越好。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母亲。

    母亲就那么立在屋子当中,看著自己的小儿子。

    菲利普斯把手揣进口袋里,又抽了出来,不知该往哪儿搁。

    在母亲跟前,他那一身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本事,半点用都使不出来。

    「研修通过的名单。」母亲先开了口:「我看过了。」

    「……嗯。」

    「二十个名额。」母亲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你。」

    菲利普斯没吭声。

    母亲一字一句地说著。

    「你父亲找了古典学会的熟人,又託了系里两位副教授的情才给你弄来了研修资格。」

    「刚才那个阿什福德家的小子,进了。」

    「那个红头髮的高地丫头,家里死的死散的散,背后一个人都没有,她也进了。」

    「连那个碾坊扛麻袋的女儿。」她审视著自己的儿子:「她也进了。」

    「就你没进。」

    菲利普斯的手,又揣回了口袋里。

    「母亲。」他闷声道:「我那几场考核,前两场认真做了。」

    「前两场,那史学和民俗呢?」

    菲利普斯没答。

    那两场,他几乎是空著交上去的。

    考前发的那一摞补充资料,他一道都没做。

    考核当天,他坐在自己那间考室里,盯著史学的卷子看了半晌。

    最后只在卷子角上默写了一段他自己最爱的维吉尔诗句。

    「我问你。」母亲走近了一步:「你那一架子书,能当饭吃吗?」

    「你父亲在帝都总督察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心里没数吗?」

    菲利普斯抬起头。

    「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强劲:

    「皇家学院也挺好,混个讲师,读我自己想读的书。

    这辈子舒舒服服地过,不好吗?」

    「舒舒服服。」妇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暖意。

    「你父亲从小就在冰水里泡,木桩上打。

    他左肩上那一道疤是被邪物撕的,缝了十七针。」

    「他熬到从业者,熬到小精通,熬到今天帝都总督察的位子上。」

    「你祖父,你曾祖父……」

    母亲的目光,扫过了门厅方向那一墙的猎装画像:

    「菲利普斯家几百年里,男人们没有一个是能舒舒服服过来的。」

    「偏偏到你这里,你想舒舒服服的。」

    菲利普斯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架海尔维第座钟,到点了。

    叮叮噹噹地,十二个掉了漆的小人从钟里转了出来,绕著圈吹起了不成调的號。

    母子两个谁都没朝那钟看一眼。

    號声响完,小人转回了钟里,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既然你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母亲开了口。

    「那就趁早做准备。」

    「我和你父亲,已经替你看好了一门亲事。」

    菲利普斯的心沉了下去。

    「布莱克本伯爵家的小姐,门当户对。」

    「你这辈子既然挣不来什么,那就早点养出个下一代。」

    母亲看著他。

    「你的孩子,或许能比你更强些。」

    菲利普斯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茶会那天,那些被一群年轻人簇拥著的布莱克·本家小姐。

    十六七岁的姑娘,规规矩矩的跟著向人行礼、还有脸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著什么的笑。

    「我不要和不认识的人结婚,不想这么快就有下一代!」

    「我就想读我的书,喝我的茶,过我自己的日子!这有什么错?!」

    妇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抬起了手。

    菲利普斯下意识地闭了眼睛。

    可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她到底没打。

    菲利普斯家的女主人从来不动手。

    她把那一只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可那比打菲利普斯一巴掌还要难受。

    「好。」母亲的声音抖了一下:「好得很!」

    「你父亲在外日夜不得安歇,你倒好,在家里跟我讲『想读你的书,喝你的茶』。」

    「菲利普斯家几百年的……」

    「……在吵什么?」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进来。

    母子两个齐齐地朝门口看过去。

    菲利普斯的大哥,回来了。

    他早两年就摸到了小精通的门槛,如今在帝都周边的一处分驻办里做事。

    他也是这个家眼下最拿得出手的指望。

    「母亲。」大哥看著眼睛通红的弟弟:「弟弟还小。」

    「还小?」母亲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爸在他这个年纪,早就独当一面了!」

    青年走过去,扶著母亲胳膊往门外引。

    「母亲您先下楼,喝口茶,消消气,这事我跟弟弟再好好谈谈。」

    母亲被他扶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些菲利普斯看不分明的东西。

    然后,她跟著大哥下了楼。

    菲利普斯一个人,留在了满屋子的收藏里。

    ………………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又上来了。

    他在菲利普斯对面坐下,看著自己弟弟,嘆了口气。

    「那门亲事,你別往心里去。」

    「母亲是气头上说的,议亲起码得议到两年后去。

    这两年里,有的是转圜余地。」

    菲利普斯没吭声。

    「你呀。」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別老跟母亲对著干。」

    「父亲那边,我也会替你说话。」大哥继续说著。

    「署名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你在皇家学院定下来了,再从长计议。」

    青年又劝了几句,见弟弟一直不接话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走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再冷静想想。」

    菲利普斯站起身,点亮了书桌上的烛火。

    他走到那一排书架前,从最底下那格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茶壶。

    说不上是什么名家手笔,只有年头还算久远。

    但论做工,论身价,屋子里隨便哪一件收藏都比它金贵。

    可这把壶,菲利普斯用了七八年。

    从他十岁那一年起,但凡在这屋子里读书,喝的茶都是用这把壶沏的。

    一壶又一壶,一年又一年。

    维吉尔,贺拉斯,卡图卢斯……那一架子书,每本都是就著壶里的茶一页一页读下来的。

    这把壶,是一件奇物。

    但却是最寻常的那一类,当年也是父亲隨手买回来的。

    这种奇物,那些大家族是肯定不会拿来给子弟署名的。

    他这会儿把茶壶捧在了手心里。

    灵视下,这把不起眼的壶,跟他本人咬合得严丝合缝。

    菲利普斯坐到书桌前。

    一缕以太,顺著他的胳膊流到了掌心。

    这把用了七八年的茶壶,迎了上来。

    菲利普斯闭上眼睛。

    那一缕以太,沁进壶身的那一刻……壶,认了他。

    一道无形的「宣言」,借著这把不起眼的茶壶,朝著帷幕后发了出去。

    菲利普斯睁开眼睛,他成了从业者。

    这把壶认他当主人后,正一点一点地朝著某个方向「对齐」。

    菲利普斯把壶一倾。

    一股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淌了出来。

    落进杯子里热气腾腾,茶香四溢。

    菲利普斯端起那杯凭空冒出来的茶,呷了一口。

    是大吉岭,而且比他平日在家里喝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那杯茶喝完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一次是锡兰红茶。

    他要喝什么,这把壶就出什么。

    大吉岭,阿萨姆,锡兰红茶……要什么有什么,喝一辈子都不带重样的。

    这壶用来对付邪物,怕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可菲利普斯本来也不打算去对付什么邪物。

    別人的奇物是刀,是书,是拎著它往那个世界里闯的傢伙。

    他这壶不催他去爭,也不催他往上爬,不问他要任何东西。

    只是安安静静,又源源不断地给他续上一杯又一杯。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样东西能让他就这么待著,哪儿也不必去。

    菲利普斯靠进椅背里,把那杯茶慢慢地喝著。

    楼下,母亲和大哥说话的声音,隔著两层楼板模模糊糊地飘上来。

    那些声音,那门亲事,那几百年的脸面……都在门外,离他远著呢。

    门关著,帘子拉著,烛火暖著,茶是热的。

    一杯喝完他也不急著起身,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

    那一架子书的轮廓,在烛火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菲利普斯眼皮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埃涅阿斯纪》里那一句,他翻得最熟的诗。

    下去的门,昼夜大开。

    难的从来不是下去,是回来。

    他泡在这一片温吞吞的暖意里,半睡半醒地想著:

    要是一个人,压根就不想回来呢?

    他端著那杯永远续得上的茶,靠著那一架子他攒了六七年的书。

    「我有书读。」

    「有茶喝。」

    烛火静静地烧著。

    「这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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