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集:陈铁生的旧伤 (第2/2页)
城里买来的成色不好。你带路,我让人去买。钱已经从会馆支了。”
来福说:“认得。翻过后山有个采药的老头,家里有烘好的杜仲。我去过两次。”
“好。吃过早饭就走。”陈元说。
来福点头。陈元把孩子们安排妥了,才转身进了陈铁生那屋。陈铁生已经醒了,正歪在床头。陈元进去,先给陈铁生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嘴边。陈铁生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陈营长,林公让我带句话。南台的孩子是全福州的火苗。你是火苗边上那堵挡风的墙。墙不能倒。”陈元说。
陈铁生笑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些干裂,笑起来也显得僵硬。他说:“林公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不像他。”
陈元说:“林公说,是石先生教他的。”
陈铁生说:“石高那老狐狸,一肚子文绉绉的鬼话。”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舒展了些。
陈元没有急着走。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叠纸,上面密密写着字。他对陈铁生说:“陈营长,毛副帅说您这几个月不能动。我不懂武,可我知道,孩子不能没人管。我拟了个章程。您听听。”
陈铁生斜他一眼,说:“你念。”
陈元便念:“一日之计在于晨。辰时起床,先站桩,后走步。上午学字半个时辰,中午歇觉。下午练拳两炷香,傍晚吃饭。入夜后不练拳,只讲古。一天下来,文武都沾。雨天不出操,在屋里练握力。晴天逢三、六、九,去后山跑一圈。年纪大的带小的,磕了碰了自己爬起来,不许哭。谁哭,就罚谁晚上多站一炷香。”
陈铁生听完,哼了一声:“这是哪个私塾的规矩?”
陈元合上纸,说:“这是我在平潭时,跟岛上武馆和蒙馆讨来的。两边各取了一半。我知道南台不是私塾,也不是军营。可总得有个章程。章程不是捆人的,是让人知道每天起来该干什么。知道该干什么,心就定。心定了,刀才稳。”
陈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平潭岛来的年轻人,忽然问:“陈元,你今年多大?”
陈元说:“十九。”
陈铁生说:“你这年纪,在铁血军里够当个队副了。”
陈元说:“我不配。我上不了阵。”
陈铁生说:“你上不了阵,可你能上得了心。这就顶半个队副。你要不嫌我这个废人占地方,就常来。这院子里二十几号人,吃喝拉撒,你帮着毛允良盯一盯。他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你盯得紧,他就松快些。”
陈元说:“陈营长放心。我有空就来。会馆里的事,我两头跑。不会误。”
陈铁生点了点头。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下来。陈元轻手轻脚退出来。院子里,孩子们已经排好了队。阿山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木棍。陈元走过去,蹲下来,把他那根木棍正了正。
“站好。你是谢叔的学生。谢叔的教出的人,别给师傅丢脸。”陈元说。
阿山抬起头。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木棍握得更紧了。
傍晚,陈元没有回会馆。他留在南台,和毛允良并排坐在老槐树下,看孩子们在院子里走步。天光慢慢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落在屋顶上,像一片极薄的金箔。毛允良忽然说:“陈元,你今天早晨那番话,阿团全记下了。他还去跟阿山说,说以后每天要领糖,要跟来福去采药。我很久没见过那孩子这么有精神了。”
陈元说:“孩子都这样。你给他们一点盼头,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累。可光有盼头不行,得落到实处。药要买,炭要烧,鞋要合脚。一件一件地办。办成了,他们才信你。”
毛允良说:“你年纪不大,办事倒老成。”
陈元说:“在平潭几年,没人管,只能自己管自己。后来想明白了,管人先管己,管事先管小。把最小的事办利索了,人心就聚了。”
毛允良点点头。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从云层后露出脸来。他磕了磕烟杆,说:“向公在的时候,常讲一句话。他说,琉球国不在大,在人心齐。我这人粗,不会讲。你来了,能把这些话说给孩子们听。这就好。复国不是一代人的事,得先让这一代人把日子过明白,把刀拿稳,把人做正。你跟着石高,慢慢来。咱们这些老家伙,在一天,就扶你们一天。”
陈元没说话。他和毛允良坐在那儿,看着夜一点一点深下去。屋里,陈铁生已经睡着了。墙上的旧刀在月光里隐隐泛着青光。院子外头,闽江的水声远远传过来,像大地在慢慢呼吸。那声音很轻,却一直在。像这些孩子,像这些守着的人,像那盏怎么也吹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