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傲慢的价格 (第2/2页)
说:「富尔德是我见过最坚强的CEO,他能带我们挺过去。」
现在,坚强变成了固执,自信变成了傲慢。
耳机里传来音乐....他其实没开任何声音,只是需要假装。在假装中,他想起陆辰在经济学课上的话:「有些人,宁愿和骄傲一起死。」
父亲是这样吗?
富尔德是这样吗?
整个雷曼是这样吗?
门突然打开。父亲走出来,西装淩乱,眼睛通红。看到凯尔,他愣住了。
「爸...」凯尔站起来。
约瑟夫·詹金斯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走向电梯。
背影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凯尔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很久。然後他拿出手机,给陆辰发了条简讯:「你是对的。
骄傲会杀人。」
他没有等回复。他知道,那个中国同学此刻正在计算利润,或者在上课,或者在规划如何用赚来的钱做「正确的事」。
而他的父亲,正在下楼,走向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
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像棺材盖上的声音。
华盛顿,国会山,下午两点。
参议员克莱尔·汤普森站在银行委员会听证室的主席台上,手里举着刚刚列印出来的【华尔街日报】。投影仪将莎拉·威尔逊的报导放大在幕布上,标题触目惊心。
「各位同事,」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我不想讨论政策,不想讨论监管,我想讨论一个词:责任。」
她指向幕布上的文字:「如果你们不能以尊重的方式对待这家公司,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这是雷曼CE0对潜在救生艇说的话。而当时,他的公司正在以每分钟百万美元的速度失血。」
听证室里坐满了人....议员、幕僚、记者、游说者。摄像机无声转动。
「我要问,」克莱尔擡高声音,「当一位CEO的个人骄傲,与公司生存、员工生计、
投资者财富冲突时,谁该赢?」
她调出数据投影:「雷曼有超过28000名员工。如果公司破产,这些人会失业。雷曼的债券持有者包括数百家养老基金,涉及数百万普通人的退休储蓄。雷曼的交易对手包括全球上千家金融机构,一旦违约,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这一切,」她停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可能因为一个人无法接受折价而加速发生。」
一位共和党议员举手:「参议员,但CE0有为股东争取最大价值的责任....」
「最大价值?」克莱尔打断,「现在的问题是生存,不是价值!一个死去的公司,价值是零!一个被拯救的公司,即使估值打对摺,也比零好!」
她环视会场:「所以我今天正式提议:要求SEC立即启动调查,评估雷曼高管是否违反受托责任,是否将个人骄傲置於公司和股东利益之上。」
提案引起一阵骚动。记者们快速记录,摄像机的闪光灯闪烁。
听证会持续到下午五点。结束时,克莱尔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助理递给她一份简报:
加州教师退休基金今天又减持了价值1.2亿美元的雷曼债券,累计亏损超过35%。
「参议员,」助理小声说,「莎拉·威尔逊在外面,想采访您。」
克莱尔整理了一下套装,点头:「让她进来。」
莎拉走进来,还是那身简洁的职业装,但眼睛下有黑眼圈。
「参议员,谢谢您引用我的报导。」
「应该谢谢你写出了真相。」克莱尔示意她坐下,「但我想知道....富尔德为什麽这麽固执?仅仅是骄傲吗?」
莎拉思考了几秒:「我采访过他的老同事。他们说,富尔德一生都在证明自己...证明这个来自纽约皇後区的孩子,能成为华尔街之王。当他终於登顶时,他无法接受以失败者的身份离场。」
「所以这是....心理问题?」
「是身份认同问题。」莎拉纠正,「当一个人把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公司成功上时,公司的失败就是自我的死亡。而对有些人来说,物理死亡比身份死亡更容易接受。」
克莱尔沉默了很久。
「多麽....可悲。」她最终说。
「更可悲的是,」莎拉轻声说,「有28000人可能要为一个人的身份危机买单。」
采访结束後,克莱尔站在窗前,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责任的象徵。
而她今天行使了权力。
但能否履行责任....保护那些普通人,免於为一个人的傲慢买单....她不知道。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权力和责任之间,往往隔着官僚、程序、和时间。
而雷曼,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
傍晚,帕罗奥图陆宅。
陆辰更新完今日持仓数据:
收盘价:18.20美元,单日暴跌20%。
总浮盈突破1.536亿美元。
但他没有庆祝。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想起今天课堂上玛雅的问题,想起莎拉报导里那些细节...
傲慢是有价格的。
而这个价格,由最无力承担的人支付。
父亲陆文涛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儿子面前。
「小辰,」他轻声说,「我今天看了那篇报导....富尔德真的说了那些话?」
陆辰点头。
「他....不知道公司在崩溃吗?」
「他知道。」陆辰说,「但他选择了另一种认知.....不是公司崩溃,是市场错了,是韩国人不尊重,是世界不理解。」
「为什麽?」
陆辰想了想:「爸,如果你设计了一辈子的晶片,最後发现架构有根本缺陷,你会承认吗?还是会说是制造工艺不对,是软体优化不够,是市场需求变化?
」
陆文涛沉默。他想起自己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重大失误.....2003年一个晶片设计错误,导致项目延迟六个月。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找藉口,是推卸,是不愿面对我错了这个事实。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骄傲不是富尔德一个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只是当一个人手握太大权力时,这个问题的代价也太大。」
父子俩对坐喝茶。窗外,帕罗奥图的黄昏宁静美好。
「小辰,」陆文涛忽然问,「你赚了这麽多钱....会变得傲慢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辰看着父亲,认真思考。
他顿了顿:「而且,爸,真正的能力不是赚钱,是在赚钱的同时,不忘记钱从哪里来,我不会跟华尔街的顶层精英那样。」
陆文涛点点头,拍拍儿子的肩。没有多说什麽。
但这是父亲最高的认可。其实陆辰内心很骄傲,只是很少表现出来。
深夜,纽约雷曼总部。
理察·富尔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今日资金流出报告....单日净流出42亿美元,创历史新高。
第二份:商业票据发行记录....今天尝试发行5亿美元30天期票据,无人问津。
第三份:韩国产业银行的正式函件....通知谈判暂停,等待更现实的估值态度。
窗外,曼哈顿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富尔德第一次感到,那些灯火离他很远,很远。
他想起父亲,那个开纺织厂的小商人,总说:「儿子,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知道什麽时候该坚持,什麽时候该放弃。」
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
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简讯,叫他回家。
他看着那条信息,很久。
然後他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房间。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荡。
像走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里。
而他,这艘船的船长,刚刚拒绝了最後一艘救生艇。
不是因为他相信船不会沉。
是因为他无法想像,自己不在船上的样子。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六十二岁,皱纹深刻,眼睛里有血丝,但脊背依然挺直。
「我没有错。」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市场错了,韩国人错了,世界错了。」
镜中人点头。
但镜中人,也正在沉没。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大厅里还有几个加班的员工。他们看到CE0,下意识站直。
「晚上好,富尔德先生。」
「晚上好。早点回家。」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礼貌。
但在礼貌之下,是恐惧,是困惑,是愤怒。
富尔德走出大楼。曼哈顿的夜风温暖,但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明天会更糟。
後天会更糟。
直到最後。
但他依然挺直脊背,走向等候的轿车。
因为船长,即使知道船在沉没,也要以船长的姿态,沉入海底。
这是他的骄傲。
不给他一个高价,那大家一起毁灭。美联储不会任由金融系统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