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本来就是打错了 (第2/2页)
在朝上把儿臣拦下来,两个人在偏殿里说的。”
“说什么。”
李世民放下杯子。
“他说,陛下此行,路是那条路,船是那样的船,去的是那座城。臣不敢说别的,臣只请陛下自己在心里想一遍,想完了,若还是要去,臣不拦。”
李渊嗤了一声:“他这话说得毒。”
“是毒。”李世民说,“儿臣当时脸都白了。”
“那你怎么答的。”
“儿臣说,”李世民端起杯子,“儿臣说,前朝那位是自己要去,儿臣是陪着父皇去。”
“他信了?”
“他没信。”李世民说,“他站起来给儿臣行了个礼,说臣多嘴了,然后就走了。”
李渊笑起来。
“这老小子。”
酒又下去两杯。
李世民的耳根开始红了,坐姿也松了些,一只手撑在甲板上,往后靠着。
李渊看了他一眼。
“二郎。”
“父皇。”
“朕问你个事。”
“父皇问。”
“按理说,你不该跟来的。”李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这段时日,你行为举止都有些异常,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没跟朕说。”
甲板上的风停了一瞬。
李世民端着杯子的手,一动不动。
那杯酒举在半空,举了很久,慢慢放下来,放在矮几上,没端稳,磕了一声。
“父皇……”
“朕不是要审你。”李渊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朕就是好奇问问。”
李世民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过了很久,开口了。
“父皇,如今西边长乐战无不胜,西羌那边,也开始打起来了。”
“这一仗,真要打下去,没个十年八年打不完,儿臣想着借此机会,把咱大唐内部的毒瘤,清一清。”
“以身入局?”李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算盘不错,就不怕阴沟里翻船了?”
“儿臣早有准备。”李世民看着两岸,河岸上有火把,远了什么都看不见:“父皇多久没坐船了?”
“真要是没记错,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李渊说,“裴寂说要拉着朕去海池上坐船,不过没来得及。”
李世民的呼吸停了,这个日子……
“朕当时已经猜到了。”李渊摆摆手:“那天朕一睁眼,就听着远处打起来的动静,裴寂拉朕的时候,朕想了许久,还是在太极殿等着,后来尉迟老黑一脚把太极殿的门踹了,朕心里就有数了。”
说着,李渊停下来,喝了一口,轻轻把酒杯放了下去。
“朕当时第一个念头,你猜是什么。”
李世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开始想的是,”李渊说,“完了,这下三个都没了。”
“后来看到老黑的时候,想着还好,还活了一个。”
风把炉子上的火苗吹歪了一下。
“政变危险,朕想着杀红眼了,一个都活不下来。”
李世民的手,握成了拳,李渊伸手搭了上去,笑了笑:“那会儿朕心里是什么滋味,朕现在都说不明白,朕死了两个儿子,可朕头一个念头,是还好还剩一个。”
“二郎,那几晚上,朕睡不着,想的不是他俩怎么死的,是朕当年在他们三个中间,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这事儿弄成这样的。”
“朕当时也怕,怕你小子杀红眼了,给朕来一刀,朕那会儿主动装疯卖傻,想着胡闹一下,你也不会跟个疯子过不去。”
李世民抬起头。
那张脸上什么都有,酒气、水光、二十年的东西,全堆在那儿。
“父皇,”
“儿臣有件事……”
“儿臣有一件事,一直没跟父皇说。”
李渊拿起壶,正要给他添酒。
“什么?”
李世民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儿臣当初,动了杀心是不假,但是大哥真不是死在儿臣手上的。”
“之前不都说了吗?”李渊侧过头:“朕要是没记错,魏征那倔驴跟你秦王府旧部说过这事。”
李世民接过酒壶,壶嘴对着杯口,酒线细细地淌下去。
“不是,儿臣当时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心软了,没对着大哥要害,转了一下,对着老四的马腿。”
“儿臣想着,生擒了大哥和老四,进宫逼宫一样的效果,然后就把他们废了,哪怕名不正言不顺。”
“你就没想过杀了老四?”李渊低头拿起就杯:“酒洒了,这玩意耗的粮食不少,别浪费。”
李世民连忙摆正酒壶,过了许久,轻笑一声:“想过,若是真生擒了大哥和老四,秋后算账,老四也必须死。”
“那不就得了。”李渊挥了挥手:“人可以缅怀过去,但是不能活在过去,逝者已逝,说那些也没啥用,不如好好活着,想想以后。”
李世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你要说的不是这个?”李渊抬起眼。
甲板上又安静下来,炉子上的酒咕嘟了一声。
李世民端起那杯刚满上的酒,一口喝干了,这一口下去,他没咳,眼睛红得厉害。
“儿臣想问……”
又停了许久,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渊脸上,哈哈笑了一声:“儿臣没什么想问的了,现在挺好的,父皇也是个好父皇。”
“朕是个好爹,你是不是好爹朕不知道。”李渊翻了个白眼,“自己的孩子自己都不管,全扔给朕,其他的就不多说了,高明那,别给他太大压力。”
“什么压力?”
“自己想。”李渊说,“笨。”
李世民坐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水面,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了。
“父皇。”
“嗯?”
“这酒还有没有。”
“没了。”李渊说,“就这一壶。”
“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了,想喝等着回长安,朕再蒸两锅出来。”
李世民笑了,笑到一半,伸手把脸捂住了,捂了很久。
李渊看着他,没动。
也没劝。
那一夜,中舱的灯也亮到很晚。
宇文昭仪写的是第十一张。
“今日过雍丘,两岸都是柳树,萧老太太说,这树是前朝种的,二十六年了。”
“夜里她又去甲板上站了很久,娘扶她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
“哥儿姐儿,娘往后要是老了,你们记得多陪陪娘说说话。人老了,话没处说,是最难受的。”
“今天船上打牌,你们二哥输了,他不认,说是你们杨嫂嫂在旁边多嘴。”
“娘看了你们二哥手里的牌,本来就是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