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怜的寡嫂(2) (第2/2页)
君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侯爷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少有的倔强。
内室里静了半晌。
窗外灵堂的白幡被风拍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罢了。”
老太君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囊,“你说得也有道理。二郎那孩子,性子烈,又已经有了蔺家姑娘……而宁家那姑娘,说是做了奇怪的梦,话里也是希望离开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二郎不愿意,谁都不许再提这事。”
“咱们侯府,做不出那等逼迫子孙的事。”
侯爷叩首:“儿子明白。”
从内室出来,侯爷在廊下站了很久。
初夏的夜风带着梧桐花的苦香,吹得廊下灯笼晃晃悠悠。
他想起多年前,宁馨的父亲背着药箱翻山越岭来给他治伤,衣裳褴褛,手脚冻得通红,却分文不收,只说“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后来他派人去寻,才知宁家穷得连药柜都当了,宁父却从没上门讨过一句恩情。
这份恩,他记了许多年。
可如今,他拿什么还?
把人家十六岁的闺女困在侯府里守一辈子活寡?
还是让她给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生孩子?
江侯爷攥了攥拳,大步往江行止的院子走。
江行止正在书房里写信。
大哥的丧事、边关的军务、钦天监择的吉日,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十七岁的少年,肩上忽然压了这么些事,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越发锋利,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侯爷推门进去时,他正放下笔,抬头喊了声“爹”。
侯爷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行止察觉不对,放下手里的信纸,拧眉看过来。
“二郎,”侯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祖母的意思……让你兼祧两房。给你大哥留个血脉。”
江行止整个人僵住了。
书房里那盏铜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十七岁的少年,面色从错愕到铁青,最后沉淀成一片僵硬的冷。
“爹,”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有未婚妻了。蔺家那边——”
“我知道。”
侯爷抬手打断他,“所以你祖母说,让你和你大嫂单独聊一次。若是你们有一方不同意,此事便作罢。爹不会逼你。”
江行止抿紧了唇。
他想起方才在灵堂上,那个跪在角落里磕头磕晕过去的瘦小身影。
大哥成亲那日,他在人群中远远瞥过一眼,红盖头底下只看见一截细白的下巴,和一双攥着红绸的、发抖的手。
他对那个女子所有的印象,就是“可怜”二字。
一个乡下来的姑娘,被塞进侯府,又被扔在深宅大院里守活寡,连大哥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让他和这样一个女子……生孩子?
荒唐!
可他低头看着桌上大哥的灵位牌。
这是他亲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和大哥一母同胞,从小大哥护着他、让着他,什么都替他挡在前头。
边关那封军报传回来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砸了半屋子的东西,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血,从此再没掉过一滴泪。
“好。”
他听见自己说,“我去和她说。”
侯爷看着他,眼底有愧疚,有心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
“二郎,是爹对不住你们。”
江行止没接这话。
他低头继续写信,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字就洇开了墨,糊成一团黑。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半晌,忽然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
“爹,你去安排吧。”
他背着身说,“我戌时过去。”
侯爷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书房门合上,灯笼的光被隔在外面。
江行止搁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
……
偏殿在灵堂东侧,是老太君平日礼佛后小憩的地方。
殿内陈设素净,一尊白玉观音供在正中,两侧各立一盏莲花灯,灯火幽幽地晃着,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暧昧不明的暖光里。
宁馨推开门时,那股甜腻的香便扑面而来。
比方才在廊下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像是有人把一整匣子的香料全倒进了香炉里。
她喉咙一紧,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嫂嫂。”
江行止坐在殿内的紫檀椅上,面前的茶一口未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袍服,是孝服,却偏偏衬得他整个人冷峻如霜。
十七岁的少年郎,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坐在那里便是满身的疏离与抗拒。
宁馨的目光飞快扫过殿内:
香炉就在他手边的矮几上,青烟袅袅,炉盖半掩。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门在身后合上了,外头传来落锁的轻响。
老太君这是铁了心,不留一点退路。
“二郎。”
她垂眼,声音细弱地唤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