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两壶仙酒醉尘身,一抹唇间染血痕 (第1/2页)
鬼牙庭城的王庭大殿,殿门半敞,外头的天色早就被夜幕吞了个干净,秋风顺着宽大的门槛缝隙蛮横的往里挤,一下,又一下的推着那两扇雕刻狼头的厚重木门,发出沉闷撞击声。
高阔空旷的大殿内没点一盏油灯,穹顶的暗色沉甸甸的压下来,整座殿堂都泡在死寂的暗影里,连个站岗的甲士都看不见。
苏承锦就立在殿中,脚下是冰冷的青石砖,王座在他正前方的高台上,他没登台,更没落座,背对着殿门,双手交握在身后,玄色蟒袍在夜风里翻起细碎的褶皱,脊背挺的笔直。
城南长街上的那番话,此刻还在他耳朵里来回转着,陆铁匠那张紫红的脸,赵三斤浑浊的老泪,王老头磕破的额头,还有最后那句泣血的质问。
那些话确实在他胸腔里砸了一下,沉甸甸的,堵的人喉咙发紧,一个大梁皇子,穿着蟒袍去护大鬼人的命,换任何一个大梁人听了都会觉得刺耳扎心。
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长街上的决定没走错一步,大军初入王庭,要是放任私仇蔓延,这城明天就能血流成河,那些百姓受的苦是真的,可关北的规矩绝不能为这苦难弯折半寸,今日要是弯了,明日就再也直不回来,他苏承锦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纳入关北版图的草原,绝不是一片血腥的废墟。
这笔账,他算的很明白。
苏承锦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由胸腔最底下慢慢推出来,等气流散尽,他紧绷的肩膀跟着松弛下来。
一路走到今天,那些悲春伤秋的场面,几句扎心的指责,压不弯他的脊梁,背完就放下,放不下的就死扛,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无论是不是因为上一世的记忆存在,至少他见过更好的世界。
他抬起右手,在衣袍上随意的抹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掌心,随即抬眼,看向高台上的那张椅子。
比起大梁皇城的龙椅,大鬼人的王座做工实在是糙的没眼看。
苏承锦笑了一声,在空殿里显的有些突兀。
“丑死了。”
同一时间,城西。
一处临时征用的宽大宅院里灯火通明,这里被安北军接管,成了临时理事堂,前院堆满各处收缴的账册名录,几个书吏点着油灯快速翻阅。
后院正房,诸葛凡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狼毫笔,正对着文书快速批注,城中百废待兴,各族混编居住的区域划分、粮仓的盘点,这一堆破事全压在他和上官白秀头上。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没人通报。
诸葛凡笔尖没停,头也不抬,敢在这个时候不通报直接推门进来的,整个鬼牙庭城找不出几个。
脚步声停在木案前,一阵带着秋日冷意的风随之卷入。
百里琼瑶站在那儿,看着诸葛凡运笔如飞,她不曾寒暄,也不绕弯子,干脆利落的开口。
“仙人醉,拿来。”
诸葛凡手腕微顿,闻言,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墨点,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百里琼瑶迎着他的视线,面无表情,眼神极稳。
诸葛凡收回目光,把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搁,弯腰就从木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两壶酒,稳稳的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拉开抽屉摸出一只洗的干干净净的锡杯推了过去。
“就这两壶了,”
诸葛凡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看公文,
“还有一壶祭天用,将就将就吧。”
百里琼瑶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息,目光扫过那只多出来的锡杯,她没拿杯子,直接将两壶仙人醉拎在手里,轻声的应了一个嗯,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房门重新关严,诸葛凡这才停下笔,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摇摇头,继续低头批公文,有了这酒,大殿里那位今夜想必不会太难熬。
主街上,百里琼瑶提着两壶酒往前走。
她换了身衣裳,换了一身颜色稍浅的月白窄袖短衫,下摆收的利落,腰间挂着金骨腰牌,步伐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秋风顺着长街吹来,扬起耳侧的几缕碎发,扫在脸颊上带起一丝微凉的痒意。
铺面紧闭,长街空荡,除了她的脚步声再无其他,走到中段,她突然停住。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百里琼瑶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些。
这种事,她从来没干过,主动提着酒,去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找一个男人。
过去这二十几年,她学的是权谋,是兵法,是如何在吃人的草原上踩死那些算计她的人,她习惯了握刀,习惯了血肉横飞,怎么安慰人这门课,没人教过。
胸腔里的心脏跳的有些快,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很陌生。
将呼吸吐匀,她重新迈开步子。
王庭大殿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她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到门槛前,一眼便看见了苏承锦。
男人站在大殿中央的暗影里,背对殿门,一动不动,身形融入昏暗夜色,似乎在出神。
百里琼瑶在门槛处站定,看那背影两息,手中的酒壶轻晃,酒液撞在壶身,发出一声细微闷响。
抬脚跨过门槛,皮靴踩在青石砖上,清脆的脚步声带起轻微回音。
苏承锦没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走到他侧后方三步的位置,百里琼瑶停住,弯下腰,将两壶仙人醉轻轻的放在地砖上。
苏承锦这才转过身。
百里琼瑶直起身子,与他对视,大殿空旷,光线昏暗,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很平静,眉头微压,眼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没看出预想中的低迷,也没看出被指责后的愤怒。
苏承锦的视线在她那件月白短衫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到她脸上。
百里琼瑶开口了,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少了往日的锋利和冷硬,尾音微扬,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喝酒吗?”
苏承锦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酒壶,再抬眼时,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两息。
不对劲。
这女人今晚的姿态跟平日完全不同,站的略显僵硬,右手垂在身侧,双指并拢,指尖正无意识的搓着袖口。
她一反常态,未出言调侃,也未直接把酒塞进他怀里,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是在试探他的情绪,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里,居然藏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紧张。
心底仅剩的那点闷气,瞬间被一种其他的情绪取代,他发现,看百里琼瑶紧张,比看王座有意思多了。
心思转的飞快,苏承锦迅速压下嘴角快要翘起的弧度,眉头褶皱依旧,眼神甚至变的更加深沉,透出一股子含混的沉闷。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后,没去碰地上的酒,也没再多说半个字,直接转身走到王座下方的两级台阶前,撩起蟒袍下摆,随意的坐下,双臂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着头,死盯着地面的青砖纹路。
大殿里鸦雀无声。
见他这副模样,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犹豫了一息,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心里的弦不自觉的紧了紧。
她走过去,弯腰拎起酒壶,走到他侧面一臂宽的位置,挨着台阶坐下,将一壶酒递到他手边。
苏承锦伸手接过,手指定在壶颈上,依旧低着头。
风吹过屋檐的动静听的清清楚楚。
百里琼瑶侧头看他,看不清表情。
“今日的事,你做的对。”
苏承锦盯着地砖,没接话。
百里琼瑶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却透着认真,
“那些人的恨有道理,数年的苦,家破人亡,换谁都会疯,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关北的规矩不能为苦难偏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月白色的壶身上搓了两下。
“如果今日退让了,觉得可怜就免了杀人罪,那明日,大鬼人受了委屈,是不是也能去杀大梁人,规矩一旦破了,这城就没法治,你今日护住的绝非大鬼人,而是关北的铁律。”
苏承锦依然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没变。
百里琼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种陌生的焦躁感又冒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慢。
“哪怕你清楚自己是对的,也不代表你心里就能理所当然的接受。”她脑子里搜索着并不熟练的词,“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些百姓指着你鼻子骂,拿你身上的蟒袍说事,你拼命打下这座城,结果却被自己人戳脊梁骨......”
她卡壳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是来陪你喝酒的。”她将手里的酒壶往上提了提,“你要是不想说话,不说便是。”
闻言,苏承锦的肩膀微动,终于有了反应,他偏过头,眼角扫了她一眼,光线极暗,那一眼的角度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见嘴唇动了动。
“……嗯。”
这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妥协,又透着由内而外的疲倦。
百里琼瑶手指用力捏紧壶颈,她没再废话,直接拔掉木塞,将壶嘴凑到唇边,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仙人醉顺着喉咙滚下,辛辣的刺激感在胸腔里炸开,呛的她皱了下眉,辣劲过后,绵长的回甘涌上,她放下酒壶,呼出一口酒气。
苏承锦也拔开木塞,将壶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酒壶,手指在壶身上无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