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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秋风漫扫相思宅,是非功过待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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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1章 秋风漫扫相思宅,是非功过待后人 (第2/2页)

,”苏承锦接话,视线扫过那两只空盆,“兰草本就娇贵……”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手指从兰草根部移开,在干裂的陶盆边缘蹭了蹭指尖的泥。

    “我说的不是兰草,”百里琼瑶的声音放的很低,在这狭小的暖房里,透着一股子怅惘,“我母亲喜欢兰草,她以前总说,兰草和她自己很像,看似柔弱,根却扎的深,生在草原上,却偏偏看不来草原上那套茹毛饮血的规矩。”

    她停顿了一息,手指停在陶盆边缘。

    “没想到,他也养了。”

    苏承锦听明白了。

    这三只陶盆,这棵枯死的兰草,绝不是一个算计天下的大鬼国师闲来无事的雅兴,百里元治养兰草,不是因为他喜欢兰草本身,而是因为百里听澜喜欢,一个在草原上活了六十余年的老人,一个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的谋局者,却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暖房里,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一盆注定活不了的南朝花草。

    从三盆养到剩一盆,从壮年到须发皆白,最后,他自己死了,花也死了。

    百里琼瑶也没等他接话,转身走了两步,走到了暖房角落那只擦的干干净净的木柜前。

    这只木柜与暖房中其他陈设不同,其他的东西都旧,都沾着土和灰,唯独这只柜子面上擦的一尘不染,柜顶铺着一块深色的绸布,但绸布正中空荡荡的。

    百里琼瑶伸出手,指腹在丝织面上缓缓划过,绸布的纹理在指尖摩擦,手指在绸布正中停了一息。

    她收回手,目光往下移,落在柜面前沿搁着的那只小铜碗上。

    铜碗巴掌大小,碗沿被摩挲的发亮,她将铜碗拿起来,碗身很轻,拿在手里却有千钧重,她翻过来看了看,铜面底部有一圈细小的磨损痕迹,是长年累月搁在木头上摩擦出来的。

    再翻回碗口,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白色残渍,那是百里元治最后一次倒下的奶酒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将铜碗轻轻放回原处,摆在绸布正前方的位置上,摆正。

    “这只碗,从我母亲死后,就在他的案头上,”百里琼瑶背对着苏承锦,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微哑,手指离开碗沿,垂落身侧,“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用来喝酒的。”

    “原来是供的......”

    苏承锦靠在窗框边,双手拢在袖中,没有接话。

    百里琼瑶将手收回,垂在身侧。

    这只碗,这块绸布,这间暖房,这里的一切,皆是百里元治四十年来从未对外说出口的情感。

    她背对苏承锦站了一会,调整着呼吸。

    苏承锦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在殿里,还跟我说了一些事,”苏承锦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声音平稳克制,“他说,当年你母亲临终前,特意命人给他递了信。”

    闻言,百里琼瑶的肩膀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息。

    “信上说,让他不要插手你报仇的事,”苏承锦继续往下说,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一旦草原因此分裂,大鬼国几代人的心血便会毁于一旦,他听了你母亲的话,所以,四年前那个夜晚,他没有出面。”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僵,左手紧紧扣住陶盆的边缘,指骨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他还说,”苏承锦的语气放缓,“他本来打算,等大鬼铁骑打进南朝腹地之后,再安排你风风光光的回到王庭,而且,他如今将赤勒骑和羯角骑送上死路,亦是为你扫清日后的道路。”

    百里琼瑶没有说话,扣着陶盆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过身,面对苏承锦,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波动,但眼眶微红。

    “他还是那般喜欢替人操心。”

    百里琼瑶轻声开口,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临死前,让我替他转达一句话,”苏承锦看着她,“他让我替他这个当先生的,给学生赔个不是。”

    此话一出,百里琼瑶的眼睫剧烈的颤抖了几下,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苏承锦也没催她,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靠在窗框边,一个站在木柜前,暖房外的风大了一些,门被吹的晃了晃,嘎吱响了一声。

    百里琼瑶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将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落在地面上,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

    “我想把他的尸身留下来,日后葬在狼纥山,和我母亲葬在一起。”

    她停顿了两息,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脊背绷的很紧。

    “我知道,这个说法对你来说可能不容易接受,他手上沾的南朝人的血不在少数,白登山一役,安北军也折损了上万人,”百里琼瑶抬起眼,直视苏承锦,“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要如何才能答应,我都可以。”

    苏承锦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为了这个老者,主动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暖房里陷入了死寂,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两下。

    过了几息,苏承锦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办法替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原谅百里元治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句,百里琼瑶的肩膀猛的收紧了一点,眼底黯然。

    苏承锦停了一息,继续往下说。

    “所以,大梁后世的史书,会如实记载他的所作所为,他杀过多少南朝人,算计过多少次,都会一笔一笔写清楚,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百里琼瑶的眉头动了动,错愕的看着他。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身侧,语气变得郑重,声音在这间逼仄的暖房里显得格外宽广。

    “但我亦敬重其风骨,我本就没打算拿他的脑袋去向天下人彰显我的功绩,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死后理应得到体面。”

    苏承锦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

    “日后,若是有人想为他单独列传,只要如实记载,不藏不掖,亦无不可,我希望后世有志之士,能学到他的手腕,效仿他的忠义,感叹他的遗憾。”

    “也以此警醒世人,莫要做下一个百里元治,太苦了。”

    话落,暖房里安静了。

    百里琼瑶定定的盯着苏承锦看了好几息,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她没想到,苏承锦不仅没有索取任何交易条件,反而给出了对百里元治最体面、最公正的安排。

    过了一会,百里琼瑶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苏承锦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袖口停留了一息,便迅速松开了。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袖口,没接这两个字,他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长条形的物件,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刀鞘是上好的牛皮裹制,外层镶嵌着三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在暖房昏暗的光线中,映出幽幽的绿光,刀柄末端缠着一圈金线,金线已经发暗了,但纹路一丝不乱,每一道缠绕都工工整整,柄身包着一层旧牛皮,被摩挲的光滑温润,泛着油脂光泽。

    看到这柄刀,百里琼瑶的瞳孔微缩,视线锁在那三颗绿松石上,一动不动。

    苏承锦将刀横在掌中,刀鞘朝前,递到她面前。

    “你先生留给你的,他说,过几日是你的生辰,算他补给你的生辰礼。”

    百里琼瑶没有立刻伸手,她盯着那柄刀看了好几息,目光从刀鞘上的绿松石移到金线缠绕的刀柄上,又从刀柄移到那层旧牛皮上。

    苏承锦没催她,就那么举着。

    过了一会,百里琼瑶伸出双手,动作有些僵硬的拢过去,将短刀从苏承锦掌心接了过来,刀鞘冰凉,入手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

    苏承锦将短刀放在她手中,掌心在她握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动作克制,带着真切的温度。

    百里琼瑶垂着眼,将短刀握在胸前,指腹在刀鞘的绿松石上反复摩挲,从第一颗滑到第三颗。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从她记事起,这个刀鞘就挂在母亲的腰侧,母亲从不解释为什么刀不在鞘中,后来母亲死了,刀和鞘都不知去向,如今,刀从百里元治手里辗转到苏承锦掌中,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百里琼瑶的喉结滚了一下,她将短刀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动作不快不慢。

    苏承锦收回手,在袍子前襟上蹭了蹭指尖,语气温和。

    “我先去忙,城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说罢,他转身往暖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别在这儿待太久,外头风大。”

    百里琼瑶没有抬头,双手按在怀中短刀的位置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承锦也没再等她回应,转身迈出暖房,靴底踩在院中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慢慢被风声盖过去,最终消失。

    暖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门缝里灌进来的秋风,吹的那只陶盆里的枯死兰草微微晃动,焦枯的叶片在盆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点极细的碎响。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低着头,右手按在怀中短刀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

    她就这么站了很久,久到暖房外头的风向变了一次,吹的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条嘎吱作响。

    终于,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南墙根那三只陶盆,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磨的发亮的小铜碗。

    她看了一会,将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走出暖房。

    门被她推开的动作带起一阵小风,木门在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门没有合上,还是半掩着。

    她穿过偏院的小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廊柱下那盏熏黑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摆,前院中那棵枯树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的老长,歪斜斜的铺在黄土地面上,树影从她脚边掠过。

    走到国师府大门口时,秋风正从街面上灌进来,兜头兜脸的打在身上,吹的她鬓边碎发往后飘。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视线穿过重重院落,落在那间偏院的暖房上,暖房的门半掩着,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几息,旋即收回视线,再没有一丝停留,大步迈出国师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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