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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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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第2/2页)

    买家峻看着这八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常部长,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写了这么多年笔记,字还是这么丑。”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深夜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足以震动整个沪杭新城的材料,各自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老房子里,像两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笑完之后,常军仁说:“把材料拿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买家峻把档案袋和笔记本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军仁叫住了他。

    “老买。”

    “嗯?”

    “你闺女那边,我让我儿子去学校看看。他在省城读研,离得不远。”

    买家峻回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站在客厅中央,灰色睡衣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谨慎和隐忍,而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坦然。

    “谢了。”买家峻说。

    “少废话。”常军仁摆摆手,“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买家峻下楼,走出楼道口。寒风迎面扑来,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花絮倩,那个“云顶阁”酒店的老板,那个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女人。

    短信只有一句话:“杨树鹏的人今晚在码头有动作,别去。”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站在家属院门口,左边是回市委大院的路,右边是去码头的方向。冷风把路旁的法桐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被人用力按在地上的黑色剪影。

    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声音发抖,像在哭:“买书记,我是安置房项目的材料员小周。他们让我在检测报告上签字,我不签,他们就让我在工地上出个‘意外’。我现在躲在老家不敢出来,我爸妈天天接到恐吓电话……”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想起女儿在大学食堂打饭的照片。

    他想起常军仁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八个字。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买家峻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帕萨特停在街角,老方还在车里等他。他上了车,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老方,去码头。”

    “码头?”老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买书记,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码头那边——”

    “我知道。”买家峻说,“杨树鹏的人在码头有动作。花老板让我别去。”

    “那您还去?”

    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窗外的街灯掠过他的脸,光线把脸上的皱纹刻画得很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每一道都对应着某一段走过的路。

    “人家叫我别去,是因为怕我出事。”他说,“但材料员小周的爸妈,没人叫他们别怕。安置房里住着的两百三十户群众,也没人叫他们别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果连我这个当书记的都躲了,他们还能指望谁?”

    帕萨特驶出了市委家属院,往东边码头方向开去。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车越来越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江水特有的潮湿腥味。远处的码头上,几盏探照灯把集装箱的轮廓照得惨白,起重机的长臂在夜空里缓缓移动,像某种沉默的巨兽。

    老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后座。是一把改锥,木头手柄磨得发亮,前端被磨尖了,泛着冷光。

    “买书记,我年轻时候修过车,这把改锥跟了我二十年。不算凶器,但关键时刻能顶点用。”

    买家峻接过改锥,掂了掂。手柄上有老方常年握出来的指痕凹槽,贴合得像定制的一样。

    “老方,你年轻的时候修过车,还干过什么?”

    “跑过长途,摆过地摊,给黑矿主开过运煤车。”老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后来考了驾照,进了市委车队。一干就是二十三年。”

    “你后悔过吗?”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然后他说:“买书记,我跟了三任领导。第一任贪了,判了十三年;第二任倒是干净,但什么事都不干,退休的时候欢送会都没几个人去;第三任就是您。”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往码头方向继续开。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车开得好。但我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爸不是给贪官开车的,也不是给庸官开车的。”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把改锥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摸到公文包里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棱角,硬硬的,像一块砖。

    车子在距离码头五百米的地方停下。买家峻让老方熄了火,关了灯,自己下了车。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弯腰凑到车窗前,对老方说:“十五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报警。记住,别打分局的电话,直接打省厅刑侦总队,找林队长。号码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的通讯录里。”

    “买书记——”

    “记住。”买家峻拍了拍车窗框,直起身,裹紧外套,往码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被江风吹得有些歪,但脚下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远处,码头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过来扫过去。几条人影在集装箱之间闪动,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飞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鱼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气息,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绷紧的大气。

    买家峻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被分配到乡镇当办事员。第一个月发工资,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爸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话文绉绉的,他当时嫌酸,没往心里去。

    但此刻,走在这条通往码头的漆黑的道路上,身后是老方的车,口袋里是一把磨尖了的改锥,公文包里装着足以掀翻一座城的材料,那二十年前的老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儿子,做人呐,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

    老头子是教语文的,把曹操的话给改了个意思,改得不算高明,甚至有点迂腐。

    但此刻听来,字字千钧。

    买家峻笑了一下。江风把他的笑声吹散,卷进漆黑的江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

    身后,老方坐在车里,手握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他看了二十三年的人来人往,见过太多官员的背影——有的趾高气扬,有的弯腰驼背,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踌躇满志。

    但像今晚这样的背影,他头一次见。

    不是因为那个背影有多伟岸。正相反,那个背影很普通,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微微有些驼,外套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合身的旗帜。

    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三年都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老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

    不逃。

    对,就是不逃。

    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明知道那帮人是真敢动手的亡命之徒,明知道有人拿他的女儿威胁他,他还是去了。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像一个不打算回头的人。

    老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江风太大,把沙子吹进去了。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码头上,探照灯扫过的频率忽然加快了,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几条黑影从集装箱后面闪出来,聚拢在一艘停靠在岸边的货船旁。

    买家峻走到距离码头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货船和那些人影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码头上的人影同时僵住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谁?!”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装回口袋,从外套内侧摸出那把改锥,握在手心里。木柄上的指痕凹槽贴合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不抖。

    他站在黑暗里,江风猎猎,寒夜无声。

    面前是杨树鹏的人,是解迎宾的局,是整个沪杭新城压在头顶上的那张黑网。

    身后是安置房的地基,是老方的帕萨特,是常军仁十二年的笔记,是一个叫小周的材料员躲在老家里发抖的声音,是两百三十户群众挤在过渡房里等一个交代的眼神。

    他没法退。

    也不想退。

    远处,码头上的人影开始往这边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金属在探照灯下闪了一下。

    买家峻把改锥握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

    江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但他觉得痛快。

    二十年的官场生涯,第一次觉得这么痛快。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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