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1章 玉门血泪照丹心玉门 (第2/2页)
下巴指了指,“你看。”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玉灵。那玉灵身上的衣服和周围的都不一样,像是几十年前的矿工服,胸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工牌。那玉灵的“脸”也比其他玉灵清晰,五官依稀可辨,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颗痣。
“那个工牌上写的什么?”楼望和眯着眼问。
沈清鸢往前凑了凑,破虚玉瞳虽然不在楼望和身上,但她的眼力还在。她看清了工牌上的字,嘴唇微微发白。
“缅北……帕敢……楼氏玉矿……编号零七三。”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扭头看楼望和,声音发颤,“是你父亲的矿工。”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玉灵忽然动了。它抬起手,指向荒原深处,手指的方向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光缝,像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然后玉灵的手垂下来,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个“走”字,又比了一个“快”字。
“它在指路。”沈清鸢说。
楼望和盯着那个玉灵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二十年前缅北帕敢矿难,死了十七个人,全是楼家矿上的老工。父亲赔了钱,立了碑,每年清明都去烧纸。但那个矿难之后,楼家的矿脉就枯了,父亲说是“玉龙翻身走了”。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死了二十年的矿工玉灵给他指路,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谢了。”他对着那个玉灵说,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我爹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他肯定来接你们回去。”
玉灵没有回应。但楼望和觉得,那个模糊的五官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像是一个被冻住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迈步往前走。这次他走得快了些,脚下的荒原像是也在配合他,平坦了不少。那些“人海”渐渐稀疏了,前方的光缝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就在他们即将走进光缝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尖啸。
楼望和回头,看见那个老者玉灵正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像是在阻拦什么。而它身后,无数玉灵的黑气瞳孔同时亮起,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玉——器——留——下——”
“玉——器——留——下——”
“玉——器——留——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山崩,像千千万万个人同时捶打石壁。楼望和看见那些玉灵朝他们扑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所有的黑气瞳孔里都闪着贪婪的光。它们嗅到了玉器的味道。虽然楼望和三个人身上没有玉器,但光缝外面,他们之前摘下堆在地上的那两堆玉器,正隔着门散发着浓郁的气息。
“跑!”楼望和大吼一声,拽起沈清鸢和秦九真就往光缝里冲。
三个人扑进光缝的刹那,身后的荒原像一块被扯碎的幕布,轰然崩塌。无数玉灵的黑气在光缝闭合的一瞬间被挡在外面,发出最后的尖啸,然后归于沉寂。
三个人跌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楼望和第一个爬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秘纹,和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护玉门……我们过了?”秦九真扶着膝盖站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那些玉灵——它们为什么不追出来?”
“它们出不来。”沈清鸢坐在地上,弥勒玉佛贴在心口微微发烫,玉佛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归位了,甚至比之前更盛了几分,“护玉门隔开的是阴阳。它们被困在门里,我们在门外。从我们走出那道光缝开始,它们就再也碰不到我们了。”
秦九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老子这辈子再也不跟死人打交道了。”他喃喃地说,“赌石就赌石,赌什么命啊。”
楼望和没有接话。他站在甬道尽头的那扇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面上的秘纹。门是白玉做的,比外面的玉门更温润更纯粹,门上没有黑气渗出来,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暖意,像冬天里的炉火。
“融玉门。”沈清鸢走到他身边,看着门上的秘纹,“三玉同修,第三关。”
“过了这关,就能见到龙渊玉母。”楼望和的手掌贴在玉门上,破虚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溢出来,顺着秘纹流淌,在门面上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有一块巨大的原石,通体莹润,表面翻涌着墨绿色的玉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龙渊玉母。
“门后面就是。”楼望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梦话,“龙渊玉母。”
沈清鸢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金光中忽明忽暗,下巴上还沾着刚才从荒原里带出来的黑灰,衬衫上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旧伤疤。她想起第一次在缅北公盘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白净的公子哥,如今不过两年,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望和。”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过了融玉门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弥勒玉佛贴在心口,又烫又重,“夜沧澜一定会来。黑石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到龙渊玉母。”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邪气,一点混不吝,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怕。”他说,“怕得要死。但比起怕夜沧澜,我更怕你出事。”
沈清鸢心口一热,弥勒玉佛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玉佛眉心的寻龙秘纹射出一道金光,直冲融玉门。门上的秘纹全部亮起,两扇玉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白光。白光的中央,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原石轮廓,墨绿色的玉光翻涌如龙。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他的破虚玉瞳金光大盛,和弥勒玉佛的金光、仙姑玉镯的青光在门外交织成一道三色光桥,直直地延伸到石阶尽头。
“走吧。”他握住沈清鸢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秦九真,“老秦,腿别软。”
秦九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软个屁。”他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赌石赌命,今天连死人坟头都爬过来了,还怕再爬一道台阶?”
三个人踏上石阶,朝白光深处走去。身后,融玉门缓缓合拢,把荒原的黑暗和玉灵的尖啸彻底隔绝在外。甬道里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石壁上秘纹流转的微光。
那微光映在楼望和的眼睛里,像是两团烧不尽的火。
他心里很清楚,融玉门的考验,比护玉门更难。护玉门试的是对玉器的舍与得,融玉门试的是人与玉之间的魂与心。三玉同修,说到底修的是人,不是玉。
而人这东西,古往今来,最难的,就是认清自己。
他握紧了沈清鸢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白光深处。石阶很长,长到像是走了一辈子。但每一步踩下去,他都觉得脚下的路更实了一分。
因为路的尽头,有一块等了千年的石头。
而他是赌石的人。
赌石的人,一辈子就是在找一块对得起自己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