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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6章 黑光里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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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96章 黑光里的旧账 (第2/2页)

  入手的一刹那,楼望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玉佛里涌出来,沿着手臂直冲右眼。透玉瞳的金光骤然变亮,亮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眼眶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佛——佛像的面容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一块玉,像是在看一张活人的脸。

    不,不是活人。

    是一个女人的脸。

    温婉的中年妇人,眉目间带着一丝愁苦,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楼望和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对不起。”

    她在说对不起。

    楼望和愣住了。不是给自己的儿子说——是给这些仇人的后代说。

    一个被困在镜子里三十年的魂,拼尽全力借着玉佛显形,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恨,是抱歉。

    “你——”楼望和喉咙发紧。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说的是另外三个字。

    “救救他。”

    说完这句话,她的面容就散了。玉佛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楼望和的掌心。

    但那股涌入他体内的温热能量没有散,反而越来越烫,烫得他右眼像是要烧起来。透玉瞳的金光从瞳孔深处涌出,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线,直直射向前方。

    金线穿过黑手的层层阻隔,穿过三重黑光护盾,精准地击中了伪透玉镜的镜面中心。

    咔嚓。

    一声脆响。

    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镜子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分不清是夜沧澜的声音还是他娘的声音。所有的黑手同时僵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现在!”楼望和吼道。

    秦九真和沈清鸢同时动了。

    秦九真的短刀脱手飞出,直取离他最近的一块邪玉。刀尖钉在邪玉表面,黑血一样的液体从裂缝里喷出来,那块邪玉的光芒瞬间黯淡。

    沈清鸢召回仙姑玉镯,玉镯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翠绿色的鞭影,扫向第二块邪玉。鞭梢掠过,邪玉应声而碎,碎裂的玉石落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渗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夜沧澜终于回过神来。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双手死死攥住伪透玉镜,不顾镜面上的裂纹,疯狂催动邪玉阵的剩余能量。剩下的十块邪玉同时黑光大盛,黑手再次活动起来,比之前更快更狠。

    但楼望和已经不站着了。

    他在动。

    透玉瞳的金线始终钉在镜面上,不管夜沧澜怎么躲,金线都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镜子打。楼望和跟着金线往前冲,黑手抓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不躲;脚下的地面被邪玉腐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脚底嗤嗤冒烟,他不看。

    他就盯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从一条变成十条,从十条变成蛛网状。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轮廓越来越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

    夜沧澜慌了。

    “娘!”他低头冲镜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娘,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镜子里的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然后她就散了,散成无数光点,从镜面的裂纹里飘出来,飘向四面八方。洞窟里的黑光忽然变得柔和了,那些黑手也不再狰狞,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样,缓缓缩回邪玉阵的阵眼里。

    光点飘到楼望和面前,停了一瞬。

    他听见一个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呢喃。

    “谢——”

    后面的字被风带走了。

    或者根本就没有后面的字。她太累了,累得连一个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完。

    光点散去,洞窟恢复了寂静。

    夜沧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面碎成蛛网的镜子,浑身颤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楼望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娘最后说了一句话。”楼望和说。

    夜沧澜慢慢抬起头。

    “她说——‘救救他’。”

    夜沧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十年来第一次哭,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秦九真收起短刀,走过来,在夜沧澜身边蹲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夜沧澜的肩膀。

    “哥们儿,”他说,“你娘不恨你。她就是心疼你。心疼你用了三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夜沧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伪透玉镜从他手中滑落,碎片散了一地。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不是他娘的脸,是他自己的。

    七岁那年,站在崖顶往下望的自己。

    三十年了,他从来没从那个崖顶下来过。

    沈清鸢走到楼望和身边,看了一眼他满身的伤痕,又看了一眼地上碎成渣的镜片,轻轻叹了口气。

    “你刚才借玉佛的时候,”她说,“就不怕我不给?”

    楼望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没那么小气。”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

    但她没忍住,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洞窟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通道里慢悠悠地踱出来,浑身鳞片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玉麒麟。

    它嘴里叼着一个破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到三人面前,它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什么东西?”秦九真好奇地凑过去。

    “药。”玉麒麟蹲坐下来,拿尾巴尖指了指楼望和,“给他用的。上回那个结巴老头偷了我三块火玉髓,我后来自己又炼了几块玉髓膏——治伤的,比你们人间那什么金疮药强一百倍。”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包药。

    “你不是跑了吗?”

    “跑?”玉麒麟嗤了一声,“老子去拿药了。怎么,你以为我真会丢下你们不管?”

    它昂起头,摆出一副“老子怎么可能是那种不讲义气的兽”的表情。但它的尾巴还是不自觉地卷了卷,缠在自己的后腿上。

    秦九真看见了,没戳穿。

    沈清鸢蹲下身,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罐罐赤红色的膏状物,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清香味,闻着有点像桂花,又有点像刚切开的玉石。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楼望和手臂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膏药碰到皮肤的瞬间,伤口边缘的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结了痂。

    “好东西。”沈清鸢赞叹。

    “废话。”玉麒麟哼了一声,然后它转过脑袋,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夜沧澜,“那个小崽子怎么回事?他身上的邪玉气息——”

    “散了。”楼望和说,“他娘用最后的力量,把他体内的邪玉反噬压下去了。”

    夜沧澜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楼望和,又看了看秦九真和沈清鸢,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娘——真的不恨我吗?”

    沈清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把他掉在地上的伪透玉镜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你娘从来没有恨过你。”她说,“她恨的是这面镜子。这镜子困了她三十年,也困了你三十年。”

    夜沧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片,碎片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角度的自己,像是三十年来不同时刻的定格——仇恨的、疯狂的、脆弱的、无助的。

    最后一片碎得最厉害,只照出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迷茫。

    三十年了,除了恨,他什么都没学会。现在恨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夜沧澜的声音空洞洞的。

    秦九真挠了挠头,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先活着。”他说,“活着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你先学会活着,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夜沧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碎片差点又掉了一地。秦九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腕。

    “小心点!这玩意儿虽然碎了,但好歹也是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好吧,是邪玉。但邪玉也是玉啊,留着做个纪念吧。”

    夜沧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碎片,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走吧。”楼望和开口了。他抹了***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朝玉麒麟扬了扬下巴,“带路。你刚才说,等我们活着出来,就告诉我们玉母真正的秘密。”

    玉麒麟眨了眨眼睛:“我说过吗?”

    “说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好吧。”玉麒麟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鳞片,“那就走吧。不过有言在先——那个秘密,你们听了以后可能会后悔。”

    “为什么?”秦九真问。

    玉麒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火光跳了跳。

    “因为秘密这种东西,”它说,“从来不是给人安慰的。”

    这话说得有点深,秦九真品了好一会儿都没品出味儿来。

    但楼望和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被邪玉阵污染的洞窟,看了一眼跪在原地攥着镜片碎片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夜沧澜,又看了一眼沈清鸢颈间重新挂好的弥勒玉佛。

    秘密从来不是给人安慰的。

    秘密是给人还债的。

    他迈开步子,跟在玉麒麟身后,走进那条通往玉虚圣殿的通道。身后,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秦九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夜沧澜。

    “喂。”他喊了一声。

    夜沧澜抬起头。

    “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儿,”秦九真说,“就在这儿等着。或者——跟上来也行。”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秦九真,”她说,“你这个人,嘴贱心软。”

    “胡说。”秦九真头也不回,“我只是觉得那镜子碎片挺值钱的,回头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分我两块。”

    沈清鸢笑了笑,没拆穿。

    通道深处,玉麒麟的脚步声笃笃地响着。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刻满古老壁画的石壁上。

    其中一道影子是新来的。

    走得有点踉跄,但确实在往前走。

    老话说得好,人这一辈子,最难过的那道坎,不是仇人的刀,是自己心里的结。结解开了,人也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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