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自己也站到了那堵墙里面 (第1/2页)
历山书院。
收到这封信后,齐维正一夜都没睡,他独自坐在书案后,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
桌上那盏油灯烧干了两回,窗外的天色也从漆黑,渐渐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可齐维正始终没有起身。
他这一辈子,其实并不算顺。
齐家祖上也曾出过读书人,只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家里早已经穷得只剩几亩薄田,而那几亩田,还是严家的佃田。
他小时候读书用的第一刀纸,是严家给的。
参加县试的盘缠,是严家出的。
后来府试、院试、乡试一路考上去,家里拿不出银子,依旧是严家在供。
他中了举人以后,父母从破旧土屋搬进了青砖院。
他中了进士以后,娶的妻子也是严家旁支的姑娘。
这种事情放在山东并不稀奇。
地方大族资助寒门子弟读书,寒门子弟出头以后,再成为这个家族在官场、士林中的一条线。
一代一代,姻亲交错,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从最初拿下严家第一两银子的那一日起,有些东西,其实便已经割不开了。
可齐维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替严家做事,至少过去几十年,他一直如此认为。
严家供他读书,他感恩。
严家替他照顾父母,他记情。
严家与他结亲,两家本就成了一家。
这有什么错?
而真正让他无法接受新学的,也从来不只是严家的那封信。
他六岁开蒙,八岁读《论语》,十二岁学《孟子》。
十几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之书。
他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也始终相信,读书人之所以为读书人,不只是因为会写几个字、会算几道数。
而是因为他们知礼、明义,懂得纲常伦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新学是什么?
丈量河道,核算田亩,研究农具、火器,记录工匠如何炼铁。
甚至将贩夫走卒、农夫匠人的经验写进书里,堂而皇之称之为“学”。
齐维正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全都没用,恰恰相反,他知道那些东西有用。
甚至他知道王明远用那些所谓的新学治河、救灾,也知道如今朝廷的新式火器能够在西北立下大功。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反而越重。
因为一旦天下人都认为有用便是学问,那读了几十年经义的人算什么?圣贤之道又放在哪里?
过去,一个寒门子弟想真正改变命运,要读十几年书,要拜师,要进书院,要科举。
一步一步,缺一不可。
而如今新学却说,一个木匠改良了水车,也算有学问。
一个农夫总结了种田经验,也能被写进教材。
甚至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有读过几遍的女子,都能坐在大槐树下面,教上百名妇人认字算数。
齐维正看到这个消息时,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女子聚众讲学!
这在他看来,比工匠登堂入室更让人难以接受。
《礼记》讲内外有别。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治丝麻,习女事。
妇人持家,相夫教子,自有她们应守的本分。
可如今呢?
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每日抛头露面,聚集上百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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